1.5元。
一杯瓶装水都买不到的价钱，现在成了衡量樊振东十年国家队生涯的标尺。
我坐在解说席上这么多年，见过无数次键盘敲击出的狂潮，但从没见过如此廉价的“审判”。
这事儿荒诞得就像你告诉我，迈克尔·乔丹的六个冠军戒指，可以用一包薯片的价格在网上竞拍。
这根本不是乒乓球的问题。
我们先暂停一下，把镜头拉回到2021年的休斯顿世乒赛。
男单决赛，樊振东对阵莫雷加德。
决胜局那个球，樊振东拧拉得分后，他没有怒吼，只是紧紧闭上眼睛，攥了一下拳头。
那个瞬间，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，你能看到他眼眶里有东西，但最终没有流下来。
那是压抑了整整一个奥运周期的释放，是扛着“马龙接班人”这个重到几乎能压垮任何人的名号，走了八年才走到的地方。
那一刻，没人会去计算他该值多少钱。
现在，一些声音开始质疑他“现役”的身份。
说他远赴海外打球是“逃避”。
我听到这话，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反驳，而是刘国梁当年那句话的变体：“你以为谁都能去‘推广国球’吗？”
这四个字背后，是国家队战略层面的深思熟虑。
乒乓球太强，强到有被踢出奥运的风险。
派谁出去？
必须是技术、形象、战绩都无可挑剔的旗帜性人物。
这不是放逐，这是另一种形式的“为国出征”。
就像当年姚明登陆NBA，他是在打球，但又不仅仅是在打球。
樊振东正在扮演一个开拓者的角色，他面对的不是球网对面的对手，而是这项运动在全球范围内的未来。
把他此刻的使命，简化为“逃避队内竞争”，是对整个中国乒乓球战略布局的无知。
再来说说那个被奉为圭臬的“三大赛单打外战不败”纪录。
这个数据听起来像神话，但它不是凭空出现的。
它是由无数个在封闭训练馆里，汗水浸透三四件球衣的下午铸就的。
是教练组拿着放大镜，研究每一个潜在对手的发球旋转、接球习惯，模拟出上百种战术预案的结果。
樊振东的强大，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强大，他是这台精密“国乒机器”最锋利的矛头。
所以，当有人用一两场商业比赛的胜负，或者WTT分站赛的选择，去解构这个纪录的含金量时，他们实际上是在拆解这台机器的基座。
这就像只盯着F1赛车的轮胎磨损，却完全忽略了引擎的轰鸣和空气动力学的设计。
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“体育快消时代”。
粉丝文化越来越像饭圈逻辑，忠诚被“当下表现”所取代，历史战绩成了可以随时清零的缓存。
今天你是世界第一，万人追捧；明天输了一场球，社交媒体上立刻有人拿着“1.5元”的梗，叫嚣着让你退役，给年轻人让路。
这是一种危险的健忘症。
荣国团、庄则栋的时代，体育承载的是政治和民族尊严。
马龙、张继科的时代，是偶像化与商业价值的崛起。
到了樊振东这里，他面对的是一个更复杂的局面：他既要延续国乒不容有失的传统，又要在一个信息爆炸、情绪极化的网络环境中，独自消化那些来自暗处的、标价1.5元的恶意。
他把所有能拿的冠军都拿了一遍，从世青赛到世界杯，从全运会到世锦赛。
这种“通关式”的生涯，在体育史上都极为罕见。
可成就越是圆满，大众的期待阈值就越高，对瑕疵的容忍度就越低。
这是一种成功带来的悖论，也是冠军的宿命。
我时常会想，当樊振东一个人在海外的球馆里，拧开一瓶水，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时，他会不会也感到一丝困惑？
他为之奋斗十年的集体荣誉，和他个人正在承受的舆论撕裂，这两者之间，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？
或许，我们该讨论的，从来都不是樊振东还行不行。
而是我们的观众心态，能不能配得上我们所拥有的这些，如此出色的运动员。
我们是想要一个有血有肉、会疲惫、会进行战略取舍的战士，还是一个永远运转、不能有丝毫偏差的赢球机器？
这个问题，恐怕比一场比赛的胜负，要重要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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