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这是陈锋离职前让我转交给你的。”
人事经理李姐把那份薄薄的文件袋推到我面前时,表情复杂得像看一个怪物。
我扯开绕线,抽出里面的纸——股权转让协议书。
受益人那栏,是我的名字:安辰。
转让比例:33%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呼呼吹着冷风,我却觉得后背在冒汗。
33%的股份,按凌云科技现在的估值,那是……我脑子一片空白,只能听到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的声音。
“他让我带句话。”
李姐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“说谢谢你那两年的午饭。”
我叫安辰,在凌云科技做UI设计师,今年二十七岁。
这家做人工智能应用开发的公司规模不大,六十来人,挤在创业园区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层。
我的工位靠窗,左边是过道,右边是陈锋。
陈锋二十九岁,后端开发。
他入职比我晚三个月,个子挺高,头发总是有点乱,穿衣服很随便,经常是格子衫配牛仔裤。
我们第一次说话,是我来公司的第二周。
那天中午,我正打开饭盒——我妈早上给我准备的青椒肉丝和米饭,香味飘出来。
旁边突然探过来一个脑袋。
“哇,自己带饭啊?”
我抬头,看见陈锋端着杯咖啡站在旁边,眼睛盯着我的饭盒。
我有点不好意思,点点头说:“嗯,外面吃太贵了。”
“真好。”
他叹了口气,晃了晃手里的咖啡,“我就只能喝这个。”
我没接话,低头继续吃饭。
过了几秒,听见他肚子叫了一声。
真的,特别明显的一声“咕——”。
我抬头看他,他尴尬地挠挠头:“早上起晚了,没买早饭。”
犹豫了三秒钟,我把饭盒往中间推了推:“要不……分你点?”
“真的吗?”
他眼睛一下子亮了,转身就从自己工位拖了把椅子过来,手里不知从哪变出个一次性勺子,“我不客气了啊!”
那天,他吃了我一半的饭。
我以为就是一次偶然。
没想到第二天,他又来了。
“安辰,今天带的什么呀?”
接着是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一个月后,这成了惯例。
每天中午十二点,陈锋会准时出现在我工位旁,端着空杯子或者空饭盒,眼巴巴看着我把饭盒打开。
有时候说“我早上又起晚了”,有时候说“外卖太难吃”,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说,就站在那里笑。
同事们都看见了。
坐我对面的张薇有次小声问我:“安辰,你就让他这么天天吃你的啊?”
我苦笑:“不然呢?他都说肚子饿了。”
“他一个后端开发,工资比你高好吧!”
张薇翻了个白眼,“他就是看你老实。”
我知道。
我当然知道陈锋工资比我高。
公司里,开发和设计的薪资差距是明摆着的。
我也知道,他并不是真的穷到吃不起饭——他桌上摆着最新款的游戏键盘,耳机两千多,上个月还换了新手机。
但我就是说不出口那个“不”字。
每次我想拒绝,看见他站在那里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带着那种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赖皮的笑,话就卡在喉咙里。
然后他会说“就一口”,或者“明天我一定自己带”,但明天永远会重复今天。
慢慢地,这成了我们之间的固定模式。
我每天带两份量的饭,他每天来吃。
有时候我妈会问:“辰辰,你最近饭量变大了?”
我只能含糊地说工作累,吃得多。
在公司里,我成了大家眼里那个“好欺负的安辰”。
陈锋不只是吃我的饭。
他开始“顺便”用我的抽纸,“借”我的充电器忘记还,把我整理的UI素材库当成公共资源,随手就拿去用。
有次我花了一周做的界面设计方案,他在组会上轻飘飘地说“这个思路我和安辰讨论过”,项目经理就默认了我们俩的合作,最后功劳平分。
不,不是平分。
项目经理表扬的时候,说的是“陈锋带安辰做的不错”。
我憋着一口气,下班后躲在楼梯间给朋友打电话。
朋友在那边吼:“你傻啊!凭什么让他这么占便宜?你就不能硬气一回?”
“都是一个组的,撕破脸多难看……”
我小声说。
“他都好意思天天蹭饭,你有什么不好意思拒绝的?”
话是这么说。
可第二天中午,当陈锋又晃过来,看着我的糖醋排骨说“今天菜不错啊”的时候,我还是把饭盒推了过去。
就这样过了半年。
公司接到一个大项目,给一家连锁超市做智能仓储管理系统。
UI设计这块,项目经理指名让我主负责。
我熬了三个通宵,做出了一套完整的交互方案。
汇报前一天,我把文件发到项目组群里,特意@了陈锋,因为他负责的后端接口要和前端交互对接。
“陈锋,你看下第三模块的数据流转部分,有没有问题。”
他回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汇报会在周三下午。
我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,检查PPT。
项目经理、技术总监、还有客户那边的代表陆续进来。
两点整,会议开始。
我站起来,走到投影屏前,打开文件——
然后僵住了。
PPT的封面,设计师署名那里,赫然写着两个名字:安辰、陈锋。
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。
我猛地转头看陈锋,他坐在会议桌那头,正低头摆弄手机,感觉到我的视线,抬头对我笑了笑,那笑容再自然不过。
“开始吧,安辰。”
项目经理说。
我的喉咙发干,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,第一页,第二页……每页的页脚,都印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。
而我昨晚发出去的版本,明明只有我自己的名字。
“这个整体架构很有意思。”
技术总监摸着下巴说,“是你们两个一起想的?”
“对。”
陈锋接过话,语气轻松,“我和安辰讨论了好几轮。
特别是数据可视化这块,我们觉得如果用动态图表的话,用户体验会更好……”
他说着我们根本没讨论过的内容,流畅自然。
客户代表频频点头。
项目经理露出满意的表情。
我站在那里,像个小丑。
我想大声说“这是我一个人做的”,但话卡在喉咙里,变成含糊的“嗯……是”。
我想指出陈锋说的那个动态图表实现起来有问题,但技术总监已经点头说“这个思路不错”。
会议结束,客户很满意。
项目经理拍拍我和陈锋的肩膀:“配合得挺好,继续努力。”
人散了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盯着投影屏上最后那页“谢谢观看”,页脚那两个名字像针一样扎眼睛。
陈锋收拾完东西,走到门口,回头看我:“走啊,吃饭去。
今天你带饭了吗?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巴巴的:“带了。”
“太好了,我快饿死了。”
他笑着说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那天中午,他照常吃了我一半的饭。
我低头看着饭盒里剩下的青菜和米饭,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。
晚上加班,我对着电脑屏幕,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张薇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咖啡。
“今天会上,我看见了。”
她小声说。
我没说话。
“你就这么忍了?”
“不然呢?”
我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去找经理说,陈锋偷了我的署名?证据呢?PPT是他改的,他说是我让他帮忙润色的,我怎么反驳?”
张薇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安辰,人不能太好欺负。”
我知道。
我都知道。
可是改变,比我想象的难。
第二天,陈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继续来吃饭,继续“借”东西,继续在组会上轻描淡写地把我的想法说成“我们讨论的结果”。
同事们看我的眼神,从最初的同情,慢慢变成了习惯,甚至有人开始学着陈锋的样子,找我“帮点小忙”。
“安辰,你这个图能帮我调一下颜色吗?很简单的,五分钟就好。”
“安辰,我这有个急活儿,你帮我盯一下测试呗?”
“安辰……”
我的工作时间被这些“小忙”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自己的项目进度落后,被项目经理催,我熬夜赶工,黑眼圈重得粉底都盖不住。
而陈锋,他因为“带领”我完成了好几个重要模块,在上次季度考核里拿了A,奖金比我多出三分之一。
发奖金那天,他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安辰,晚上我请客,一起吃火锅去!”
部门里五六个人一起去了。
热气腾腾的火锅店,陈锋点了一大桌菜,给大家倒啤酒,讲着项目里的趣事,笑声不断。
我坐在角落,看着他被大家围着,说着“这次多亏了锋哥”之类的恭维话。
他确实很会说话,也很会做人。
经理喜欢他,同事觉得他仗义,就连隔壁组的小姑娘,也会偷偷看他。
而我,我是那个“跟着锋哥做项目的安辰”,是背景板,是配角。
吃到一半,陈锋忽然举起杯子,对着我说:“来,安辰,我敬你一杯。
这段时间辛苦了啊!”
大家都看过来。
我机械地举起杯子,和他碰了一下。
啤酒很苦,一直苦到胃里。
“对了,”陈锋放下杯子,很自然地说,“下个月那个零售系统的二期,经理说还是咱俩搭档。
你UI这块抓紧点,我后端框架都快搭完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还没开始做”,但看着他笑眯眯的眼睛,那句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
我说。
那天晚上,我醉醺醺地回到家,趴在马桶上吐了半天。
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通红,脸色苍白,头发乱得像草。
“安辰,”我对着镜子说,“你真是个废物。”
镜子里的那个废物,看着我,一言不发。
时间过得很快,又很慢。
一转眼,陈锋吃我的饭,已经吃了一年。
这一年里,我从UI设计师,变成了陈锋的“专属配套设计师”。
公司里所有的项目,只要陈锋参与,经理就会把我安排进去。
陈锋的考核永远是A或者B+,而我,永远在B和C之间徘徊。
奖金差距越来越大,工作量却越来越不对等。
我妈有时会问我:“辰辰,你是不是在公司受欺负了?怎么越来越瘦,精神也不好。”
我总说“没有,就是工作忙”。
我不敢说,我每天中午要分一半饭给同事;我不敢说,我的工作成果总被别人分走功劳;我不敢说,我在公司像个透明人,除了被使唤的时候,没人会多看我一眼。
有次加班到凌晨两点,我关掉电脑,整层楼只剩我一个人。
去洗手间时,经过陈锋的工位,看见他桌上摊着几份文件。
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,但瞥见最上面那份的标题——《股权激励计划(初稿)》。
我脚步一顿。
那文件就摊在那里,没合上。
我清楚地看到,在拟激励人员名单里,第一个名字就是陈锋,后面跟着的激励比例是:5%。
而名单往下拉了十几行,没有我的名字。
我站在那里,盯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
凌晨的办公室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中央空调已经关了,空气有点闷,但我却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。
5%。
公司现在估值多少我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个小数目。
而这份名单上的人,都是“核心员工”。
我不是。
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UI设计师,是陈锋的附庸,是每天带饭的傻瓜。
我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,收拾东西,关灯,离开。
电梯下行时,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,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。
第二天,我照常带饭。
陈锋照常来吃。
“今天这个排骨真香,”他嚼着肉,含糊地说,“你妈手艺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我低头吃饭。
“对了,下午那个会,我把你做的界面图放我PPT里了啊,到时候你配合我讲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这样的对话,重复了无数遍。
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,输入“请求”,输出“同意”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我突然说“不”,会怎么样?他会惊讶吗?会生气吗?还是会像以前一样,笑着说“别闹了,快点给我”?
我没试过。
直到那个周四下午。
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,表情严肃:“安辰,零售系统那个项目,客户投诉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投诉什么?”
“界面交互有问题,说有几个关键流程操作太复杂,他们一线员工用不明白。”
经理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反馈报告推到我面前,“这是陈锋整理过来的客户意见,你看一下。”
我接过报告,快速浏览。
越看,心越沉。
那些被指出的问题,根本不是我的设计。
是陈锋在开发过程中,擅自改了交互逻辑,说“这样后端好实现”。
我当时提出过异议,但他摆摆手说“客户又不懂技术,按我的来”。
现在客户投诉,他把所有问题,都归到了UI设计头上。
“陈锋说,这些设计都是你坚持要做的。”
经理看着我,眼神里有不满,“安辰,做设计不能只顾着自己觉得好看,要考虑实际应用。
你现在就改,明天我要看到新方案。”
我想解释:“经理,这些不是——”
“好了,”经理打断我,“我不想听理由。
客户下周一就要来验收,时间很紧。
你是设计师,出了问题就是你的责任。
去改吧。”
我拿着那份报告,走出经理办公室。
手在抖。
工位上,陈锋正在和另一个同事说笑,看见我,笑着招招手:“安辰,经理跟你说啦?没事,客户就是事儿多,你今晚加个班改改,很快的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笑得毫无芥蒂的脸,突然觉得很恶心。
那股恶心从胃里翻上来,冲到我喉咙口。
我想把报告摔在他脸上,想大声吼“你凭什么诬陷我”,想把这一年多的委屈全都骂出来。
但我没有。
我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好,我改。”
那天晚上,我又加班到十一点。
重新设计那些被篡改的流程,一遍遍测试,一遍遍调整。
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,只剩下我,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。
十一点半,我终于改完最后一稿,保存,发给经理。
关掉电脑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累得手指都不想动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我妈发来的微信:“辰辰,还没下班?饭在冰箱里,回来热热吃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眼睛突然就红了。
收拾东西下楼,走出写字楼。
深夜的风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
我走到公交站,最后一班车刚走。
站牌下空无一人。
我在长椅上坐下,抬头看天。
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,只有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的云。
远处有车流的声音,轰隆隆的,像是这个城市沉重的呼吸。
我就那么坐着,坐了很久。
回到家,已经凌晨一点。
我妈给我留的饭在冰箱里,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。
我拿出来,放进微波炉加热。
叮的一声,饭热好了。
我端着饭盒,坐在餐桌前,一口一口地吃。
饭已经有点干了,菜也蔫了,但我吃得很认真,把每一粒米都吃完。
吃完,洗碗,洗澡,躺到床上。
关灯的那一刻,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对自己说:
“安辰,不能再这样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办公室。
昨晚几乎没睡,脑子里反复排练着要怎么跟陈锋摊牌。
我想了十几种开场白,从冷静理智的“陈锋,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午饭的事”,到直截了当的“以后你自己解决午饭,我不带了”,甚至想到了最激烈的“你吃了我一年多的饭,不觉得不好意思吗”。
每一种,都在脑海里演绎了无数遍。
我对着浴室镜子练习表情,要严肃,要不卑不亢,要让他知道我是认真的。
可当我真的坐到工位上,打开电脑,看见旁边陈锋空着的椅子时,那股排练了一夜的勇气,突然就开始漏气。
“安辰,早啊。”
张薇端着水杯走过来,看了我一眼,“你脸色好差,昨晚又加班了?”
“嗯,改设计。”
“因为客户投诉那事儿?”
张薇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根本不是你的问题。
陈锋自己改需求,出了问题就甩锅给你。
技术部那边都传开了。”
我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:“传开了?”
“嗯。
小王偷偷跟我说的,陈锋在技术部开会时,把责任全推给你,说你固执,不听劝,非要按自己的设计来。”
张薇撇撇嘴,“真够不要脸的。”
我盯着屏幕上还没打开的设计软件,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。
对,就是这样。
他永远这样,永远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把脏水全泼过来。
“你要不跟经理解释一下?”
张薇说。
“解释有用吗?”
我扯了扯嘴角,“经理信他还是信我?”
张薇不说话了。
我们都知道答案。
九点半,陈锋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件新T恤,头发好像也打理过,看起来精神不错。
一屁股坐下,开机,然后很自然地转过椅子:“安辰,昨天改得怎么样?经理怎么说?”
“发给经理了,还没回复。”
我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“哦,那就好。”
他笑了笑,转回去对着电脑,哼着歌,心情很好的样子。
我深吸一口气,握了握拳。
就是现在,说啊。
说“陈锋,有件事要跟你说”。
嘴巴张开了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。
办公室很安静,只能听见键盘声和空调声。
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很快,咚咚咚地撞着胸口。
“对了,”陈锋又转过头来,“今天中午吃什么?我看你早上拎了个大袋子,是不是又带了好吃的?”
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,那种熟悉的、带着点期待的眼神。
一年多来,每天中午,他都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打开饭盒。
然后说“哇今天菜不错”,或者说“你妈手艺真好”,有时候还会点评“这个肉有点咸了”。
我以前觉得,他至少是感谢我的。
至少,在吃我饭的时候,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,或者感激。
但现在我知道了,没有。
他只觉得理所当然。
“陈锋。”
我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干。
“嗯?”
“从今天开始,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自己解决午饭吧。
我不带了,也不分了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陈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,然后慢慢收起来。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惊讶,更多的是不解,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我重复,“以后你自己吃午饭,不要再来找我了。”
他又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,是那种觉得好笑的、无奈的笑:“安辰,你开玩笑的吧?今天又不是愚人节。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“为什么啊?”
他身体往前倾了倾,压低声音,“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了?张薇?她是不是又跟你嚼舌根了?”
“跟她没关系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咱们都这么吃一年多了,不都挺好的吗?”
他皱起眉,语气里带上了点埋怨,“你是不是嫌我吃太多了?那我以后少吃点,行不行?”
又是这样。
他永远能把问题轻描淡写,变成我在小题大做。
“不是多少的问题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但我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,“是我觉得,这样不合适。
你有工资,我也要吃饭,我没义务天天给你带饭。”
“我没说你有义务啊!”
陈锋提高了声音,引得旁边几个同事看过来。
他意识到,又压低,但语气更急了,“咱们是同事,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?我吃了你的饭,平时工作上不也帮你吗?上次那个需求文档,不是我帮你跟产品经理沟通的?还有上个月,你被测试提了一堆bug,不是我帮你解决的?”
他说的“帮”,是在我完成所有设计后,他跑去跟产品经理说“这个需求我和安辰讨论过”,然后功劳平分。
他说的“解决bug”,是在我熬夜修改后,他在组会上轻飘飘说一句“这个问题我和安辰已经处理了”。
“那是两回事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,“午饭是午饭,工作是工作。”
“怎么就是两回事了?”
陈锋看起来真的有点生气了,“安辰,我一直觉得你人挺好的,怎么今天这么计较?一顿饭而已,能有多少钱?至于吗?”
“至于。”
我说。
他愣住了,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顶回去。
办公室里更安静了,我能感觉到很多视线落在我们这边,好奇的,看热闹的。
陈锋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他不再笑,不再假装轻松,而是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、带着冷意的眼神看着我。
“行。”
他点点头,慢慢转回自己的工位,“你行,安辰。”
对话结束了。
我握着鼠标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心脏还在狂跳,但奇怪的是,除了紧张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。
好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,终于吐出来了。
一整个上午,我们没再说话。
陈锋对着电脑,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,像是在发泄什么。
我尽量专注工作,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,余光总往他那边瞟。
中午十一点半,同事们开始陆续讨论吃什么。
张薇凑过来,小声说:“我刚听见了,厉害啊安辰,终于硬气了一回。”
我勉强笑了笑,没说话。
“不过你小心点,”张薇压低声音,“陈锋这人,挺记仇的。
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他面子,他肯定得想办法找补回来。”
我点点头。
我知道。
十二点,我拿出饭盒。
今天的菜是我妈做的红烧鸡块和炒青菜,香味飘出来。
旁边,陈锋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划过地板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他看都没看我,径直朝门口走去,和几个同事说笑着:“走走走,今天下馆子,我请客!”
声音很大,故意说给我听的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头打开饭盒,一个人吃完了整份饭。
鸡块烧得很入味,青菜也脆,但吃在嘴里,没什么味道。
下午上班,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。
“安辰,坐。”
经理脸色不太好,指着桌上的报告,“你昨天改的设计,我看了。
还是有些问题。”
我心里一沉:“什么问题?”
“客户要的不是这种花里胡哨的效果,他们要的是简单、直接、易操作。”
经理敲了敲桌子,“而且陈锋跟我说,你坚持要用这套交互逻辑,不肯按他建议的改。
是不是这样?”
我脑袋嗡的一声。
“经理,不是这样的。
是陈锋他——”
“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分歧,”经理打断我,语气严厉,“现在项目卡在这里,客户周一就要验收。
你是设计师,用户体验这块是你的责任。
我最后给你一天时间,明天下午之前,我要看到能用的方案。
如果还是不行,这个项目你就别跟了,我换人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解释,想争辩,想告诉经理陈锋在撒谎。
但看着经理不耐烦的脸,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“出去吧。”
经理摆摆手。
我僵硬地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
回到工位,陈锋正翘着二郎腿,在手机上打游戏。
感觉到我回来,他抬起头,冲我挑了挑眉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那笑容像是在说:看,跟我斗?
我坐回椅子上,盯着电脑屏幕。
任务栏里,未读邮件的小图标在闪。
我点开,是经理发来的正式邮件,抄送了陈锋和项目组所有人,措辞严厉地要求我“端正态度”、“服从团队安排”、“限期完成修改”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但我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背上,像针一样扎着。
“安辰。”
旁边传来陈锋的声音,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,“经理又骂你啦?要我说,你就别那么固执,按我说的改,早搞定了。
非得自己瞎折腾,浪费时间。”
我没回头,手指死死抠着键盘。
“哎,算了算了,当我没说。”
陈锋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“我是为你好”的虚伪,“你要想自己改也行,反正最后过不了,挨骂的也是你。”
我猛地转过去,盯着他。
他迎上我的目光,表情无辜:“怎么了?我说错了?本来就是啊,你听我的不就没事了?”
“你改了我的设计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然后跟经理说是我坚持要那样做。
陈锋,你还要脸吗?”
最后那句话,我是吼出来的。
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,齐刷刷看过来。
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能看到陈锋脸上那副无辜的表情慢慢裂开,变成错愕,然后是恼怒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发出更大的声响,“安辰,我好心帮你,你倒打一耙是吧?”
“你好心?”
我笑了,笑声很干,“你好心把我设计的署名加上你的名字?你好心把我做的东西说成是你的功劳?你好心天天吃我的饭连谢谢都不说一声?陈锋,你的好心可真值钱啊!”
这些话,憋在我心里一年多了。
现在像开闸的洪水,全都冲了出来。
我站起来,和他面对面站着,手在抖,但背挺得笔直。
“我告诉你,从今天起,我的饭,你一口都别想吃。
我的工作,你一点都别想碰。
功劳你想要?行,有本事你自己做。
别他妈总想着偷别人的!”
脏话脱口而出的瞬间,我自己都愣住了。
我从没说过脏话,哪怕心里骂了一百遍,嘴上也没吐出来过。
陈锋的脸涨红了,是那种恼羞成怒的红。
他指着我,手指在抖:“安辰,你、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你以后离我远点。”
“行,你行。”
他点着头,眼睛里全是狠意,“安辰,咱们走着瞧。”
他摔门而去,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办公室都在晃。
我站在原地,喘着气。
肾上腺素在退去,随之而来的是后怕,是虚脱,是手脚发软。
周围安静得可怕,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,好奇的,震惊的,同情的,看好戏的。
张薇悄悄递过来一瓶水,小声说:“先坐下。”
我接过水,拧开,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下去,稍微平复了一点心跳。
坐下,重新面对电脑。
屏幕上的设计稿模糊成一片色块。
我知道,我和陈锋的梁子,今天算是彻底结下了。
而且我知道,以陈锋的性格,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。
果然,接下来的几天,风暴来了。
先是工作上的刁难。
陈锋作为后端负责人,对我提过去的所有接口需求,要么拖延,要么驳回,理由千奇百怪。
“这个数据格式不行”,“那个性能有风险”,“你这个设计根本实现不了”。
我据理力争,他就拉上技术总监,用一堆我听不懂的技术名词压我。
“安辰,你不懂技术,就别瞎指挥。
按我说的来,不然做不了。”
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。
然后是氛围上的孤立。
中午吃饭,他再也没来过我这。
但他会拉上一大帮同事,在离我工位不远的地方,大声说笑,讨论去哪里吃大餐。
“某些人自己带饭,那是会过日子,咱们比不了。”
他故意提高声音,引来一阵哄笑。
以前偶尔会跟我一起吃饭的几个同事,现在也绕着我走。
有次在茶水间碰到,我想打招呼,对方匆匆点了下头就出去了,好像我身上有瘟疫。
最让我难受的,是经理的态度。
自从上次争吵后,经理看我的眼神就带了审视和不满。
项目进度一拖再拖,客户又催了几次,经理的压力也大。
每次开会,陈锋都会“客观”地指出UI设计上的“问题”,而我每次解释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安辰,你要多听听陈锋的意见。
他是后端负责人,最清楚技术实现。”
经理不止一次这样说。
我成了那个不配合团队、固执己见、影响项目进度的人。
而陈锋,他是那个顾全大局、忍辱负重、努力协调的技术骨干。
周五下午,项目复盘会。
客户对最终交付的版本基本满意,但对几个操作流程还是提出了意见——恰恰是陈锋当初擅自改动、后来又甩锅给我的那几个地方。
经理的脸色很难看。
会议结束后,他把我和陈锋单独留下。
“你们两个,到底怎么回事?”
经理揉着眉心,很疲惫的样子,“一个项目,搞得乌烟瘴气。
安辰,你是设计师,用户体验不好,就是你的责任。
陈锋,你也是,明知道她经验不足,为什么不早点指出来?非要等到客户投诉?”
“经理,我提过。”
陈锋立刻接话,语气诚恳,“我跟安辰说过好几次,这几个流程要改,但她坚持要那样设计。
我也没办法,毕竟UI这块,她是专业的。”
他说谎的时候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我想反驳,经理却摆摆手:“我不想听你们互相推诿。
这个项目,虽然客户勉强接受了,但过程很不顺利。
公司高层很不满意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们:“下季度,公司要启动一个新项目,智慧医疗系统,很重要。
原本考虑让你们俩继续搭档,但现在看来,你们缺乏合作的默契和信任。”
我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这样吧,”经理说,“新项目,陈锋继续负责后端架构。
安辰,你先把手头的工作收收尾,新项目的UI设计,我让小李先顶上。
你给他打打下手,学习学习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打下手。
学习。
这意味着,我被踢出了核心项目,变成了一个助理。
“经理,我——”
我想争取,但经理已经站起来,示意谈话结束。
“行了,就这样吧。
你们出去吧。”
走出经理办公室,陈锋走在我前面几步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得意,有轻蔑,还有一丝嘲弄。
他没说话,但那眼神比任何话都伤人。
回到工位,我盯着电脑屏幕,很久没动。
邮箱里弹出新邮件,是经理发的正式通知,关于新项目的人员安排。
我的名字,确实出现在“辅助设计”那一栏,后面跟着小李的名字。
周围有同事在低声议论,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有同情,更多的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意味。
看,跟陈锋作对,就是这个下场。
张薇给我发了条私信:“没事吧?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怎么可能没事。
下班时间到了,同事们陆续离开。
陈锋和几个人说笑着往外走,商量着晚上去哪里聚餐。
我坐在位置上,没动。
办公室空了。
灯一盏盏熄灭,最后只剩下我头顶这一盏。
我趴在桌子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很累,从心里透出来的累。
鼻子发酸,但我没哭。
哭有什么用呢?哭了,陈锋就会道歉吗?经理就会改变决定吗?
不会。
我摸出手机,打开招聘软件。
划了几下,又关掉。
现在离职,等于认输。
而且,背着“不配合团队、能力不足”的评语,能找到什么好工作?
窗外的天黑了,城市的灯光亮起来。
我坐直身体,打开电脑,点开那个被客户投诉的项目文件。
一页页翻过去,那些被陈锋篡改后又甩锅给我的设计,像一个个刺眼的疤痕。
我看了很久,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我开始写。
把陈锋每一次擅自修改需求的记录,每一次在会议上抢占功劳的发言,每一次把问题推给我的邮件,还有这一年多来,他吃我午饭的记录——我甚至有一个专门的备忘录,记着他每天吃了什么,虽然当时只是无意识地记下——全部整理出来。
时间,地点,人物,对话,邮件截图,聊天记录。
我一字一句地写,客观,冷静,不带任何情绪。
只是陈述事实。
写到凌晨一点,文档有了十几页。
我保存,加密,备份到云端。
关掉电脑,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十六楼看下去,街道像发光的河流,车灯汇成一条条移动的光带。
这个城市这么大,我却觉得自己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工位上,困在陈锋那张带着笑的脸里。
我知道,把这份东西交上去,会掀起轩然大波。
经理会信吗?公司会管吗?还是只会觉得我在无理取闹,打击报复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如果什么都不做,我就真的完了。
我会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,永远是个被欺负、被无视、被随意拿捏的“老好人安辰”。
手机震动,是我妈发来的:“辰辰,还没下班?饭在锅里热着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眼睛终于湿了。
我打字:“妈,如果我辞职,重新找工作,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?”
消息发出去,我盯着屏幕。
过了一会儿,回复来了。
“说什么傻话。
工作不开心就换,妈养你。
回来吃饭,菜要凉了。”
我擦掉眼泪,深吸一口气,收拾东西,关灯,离开办公室。
电梯下行,镜面墙壁里映出我的脸。
苍白,疲惫,但眼睛里有一点光,很微弱,但还在亮着。
走到大楼门口,夜风很凉。
我站了一会儿,然后拿出手机,找到经理的微信。
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,然后,我点开那个加密文档,选择分享。
收件人:王经理(我的直属上级)。
标题:关于陈锋同事在工作中的一些问题说明。
正文只有一行字:“王经理您好,有些情况想向您说明。
附件是详细材料,请您查收。”
发送。
屏幕显示“发送成功”。
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进夜色里。
风很大,吹得我外套呼呼作响。
我不知道这份材料会带来什么,不知道明天等待我的是什么。
但至少,我跨出了这一步。
至少,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说“好”的安辰了。
发送给经理的邮件像石沉大海,整整三天没有回音。
这三天,办公室的气氛诡异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陈锋不再公开挑衅我,但他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,偶尔擦肩而过时,会故意用肩膀撞我一下,不重,但足够让我踉跄。
同事们更是避之唯恐不及,连张薇都只敢在微信上偷偷问我情况。
“经理找你谈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点动静都没有?”
“嗯。”
第四天早上,我刚到公司,内线电话就响了。
是经理秘书:“安辰,王经理让你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我的心跳猛地加快。
来了。
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,我深吸一口气,朝经理办公室走去。
经过开放办公区时,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追着我,好奇的,看热闹的,还有陈锋那双阴冷的眼睛。
敲门,进去。
王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,脸色很沉。
我那份厚厚的材料就摊在他桌上,旁边还放着几份其他文件。
“坐。”
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坐下,手指在膝盖上绞紧。
“你发来的东西,我看了。”
王经理拿起那份材料,翻了两页,又放下,抬头看我,“安辰,你知道你这是在指控同事什么吗?职场霸凌,侵占劳动成果,甚至涉及虚假汇报。
这些指控非常严重。”
“我说的都是事实。”
我的声音有点干,“都有证据。”
“证据?”
王经理笑了,是那种无奈的笑,“你所谓的证据,就是一些聊天记录截图,你自己的工作日志,还有——”
他翻了翻材料,“一份午饭记录?安辰,你觉得凭这些,公司会认定陈锋有问题?”
我的血往头上冲:“经理,那些修改需求的邮件,会议上他抢功的录音——”
“录音?”
王经理打断我,脸色更沉了,“你未经允许在会议上录音?”
我愣住了。
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。
“公司有规定,内部会议严禁私自录音录像。
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?”
王经理的手指敲着桌子,“就凭这一条,我就可以给你记过处分。”
“可是经理,陈锋他——”
“陈锋怎么了?”
王经理身体前倾,盯着我,“是,他可能有些做法不够妥当,吃你午饭这事儿也确实不像话。
但安辰,职场不是学校,不是非黑即白。
陈锋是公司的技术骨干,他负责的后端架构支撑着三个重要项目。
他也许有缺点,但他的价值,远比你想象的大。”
我听着这些话,浑身发冷。
“而你,”王经理继续说,语气放缓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安辰,你是个好设计师,认真,细心。
但你太较真了,不懂变通,不会处理人际关系。
这次的事情,你选择的方式就很有问题。
你不该用这种极端的手段,你应该先跟我沟通,我们可以内部协调。”
“我跟您说过,”我的声音在抖,“您让我听他的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希望你们能磨合!”
王经理提高了声音,“一个团队,有摩擦很正常,重要的是怎么解决。
你呢?你收集这些所谓的证据,想干什么?把陈锋搞垮?我告诉你安辰,就算陈锋真有错,公司也不可能因为一个UI设计师,去处理一个核心开发。
这不现实,你明白吗?”
现实。
这个词像一盆冰水,把我从头浇到脚。
我看着王经理那张理所当然的脸,突然明白了。
不是他不信那些证据,是他不愿意信。
或者说,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权衡利弊。
陈锋的价值大于我,所以就算他有错,也可以被原谅。
而我的反抗,是不懂事,是破坏团队和谐。
“那我的项目呢?”
我听见自己问,“新项目的UI设计,为什么把我换掉?”
“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。”
王经理靠回椅背,“鉴于目前你和陈锋之间的情况,公司认为你们已经不适合继续合作。
新项目很重要,不能冒风险。
所以暂时让小李负责,你辅助。
这是为了项目好,也是给你时间冷静冷静。”
“冷静?”
我笑了,笑声很难听,“经理,被欺负的人是我,被抢功劳的人是我,现在被踢出项目的人还是我。
您让我冷静?”
“安辰!”
王经理重重拍了下桌子,“注意你的态度!公司有公司的考量,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。
如果你还想在这里干下去,就收起那些情绪,好好配合工作。
至于陈锋那边,我会找他谈话,让他注意分寸。
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”
到此为止。
四个字,给我的反抗判了死刑。
我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看着王经理那张不容置疑的脸,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“明白了。”
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很轻,很空。
“出去吧。”
王经理摆摆手,已经拿起了另一份文件,不再看我。
我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转身,开门,走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办公区很安静,所有人都低着头,假装在工作。
但我能感觉到,那些余光都在瞟我。
陈锋的工位空着,不知道去哪了。
我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,坐下。
电脑屏幕亮着,壁纸是一片蓝天白云,很假。
张薇发了条微信过来:“怎么样?”
我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,然后打字:“输了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回过来:“……别难过。”
我没再回。
难过?我已经没有力气难过了。
只是觉得累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,还有一股冰冷的、压不下去的愤怒。
中午,我没去热饭。
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趴在桌子上,闭着眼睛,但睡不着。
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经理那些话——“他的价值远比你想象的大”、“公司不可能因为一个UI设计师去处理一个核心开发”、“到此为止”。
凭什么?
就因为他技术好?就因为他能给公司赚钱?所以他有资格欺负人,有资格偷别人的东西,有资格把黑的说成白的?
那我这一年多的忍耐算什么?我那些加班到深夜的努力算什么?我小心翼翼维护的那点可怜的尊严,又算什么?
下午两点,陈锋回来了。
他哼着歌,手里拎着一杯奶茶,走到我工位旁边,停下。
我没抬头。
“安辰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我听见,“王经理找你谈过了吧?”
我还是没动。
“其实我也被叫去谈话了。”
他吸了口奶茶,语气轻松,“经理让我注意点,别总跟你较劲。
我说行啊,我以后保证不碰你工作,也不吃你饭了。
咱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我慢慢抬起头,看他。
他站在那儿,端着奶茶,脸上带着笑,那种胜利者的、居高临下的笑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明亮得刺眼。
“不过安辰,”他继续说,弯下腰,压低声音,只有我能听到,“有句话我得告诉你。
在这个公司,在这个世界上,有时候不是你对,你就有理的。
得看谁更有用,谁更不可替代。
你明白吗?”
我盯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你不服气,我知道。”
他直起身,耸耸肩,“但不服气有什么用呢?你去告啊,去闹啊,看最后走的是谁。
我建议你,还是老实点,该干嘛干嘛。
UI设计师嘛,画好你的图就行了,别想太多。”
他说完,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奶茶杯底还有几颗珍珠,随着他的脚步,在杯子里晃荡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他走回自己的工位,和旁边的同事说笑。
那个同事看了我一眼,又迅速转回头去。
整个世界都在正常运转,只有我被按在了原地,动弹不得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像个行尸走肉。
每天按时上下班,完成分给我的那些零碎工作——都是些边角料的修图,无关紧要的界面调整。
小李成了新项目的UI负责人,开会时坐在我之前的位置上,而我在会议桌的最末尾,听着,记着,但没有人问我意见。
陈锋说到做到,真的不再碰我的工作,也不再跟我说话。
但他会在我面前,和同事们大声讨论项目进展,讨论技术难点,讨论周末去哪里玩。
他的笑声很响,充满活力。
而我,我成了办公室里的透明人。
不,连透明人都不如。
透明人至少不会碍眼,而我,我像一块瑕疵,一个错误,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我,假装我不存在。
周五下午,人事部的李姐突然在部门群里发通知:“陈锋同事因个人原因,今日正式离职。
感谢他过去两年对公司的贡献,祝他前程似锦。”
群里瞬间炸了。
“什么情况?锋哥离职了?”
“太突然了吧!”
“锋哥怎么走了?”
“@陈锋,锋哥什么情况啊?”
陈锋在群里回了一句:“谢谢大家,后会有期。”
然后他的头像就灰了。
整个办公室都骚动起来。
同事们聚在一起,议论纷纷。
王经理从办公室出来,脸色不太好看,说了句“大家继续工作”,但没什么用。
我也愣住了。
离职?陈锋离职了?为什么?他不是技术骨干吗?不是很有价值吗?王经理不是说公司不可能因为我处理他吗?
怎么突然就走了?
张薇凑过来,小声说:“我听人事部的小刘说,陈锋是主动提的离职,很突然,连交接都没怎么做,就说今天最后一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张薇摇摇头,“反正挺奇怪的。
你说他干得好好的,怎么就……”
正说着,我的内线电话又响了。
还是经理秘书:“安辰,来一下经理办公室。”
我皱起眉。
又找我?陈锋离职了,还找我干什么?
起身,再次走向那间办公室。
这次,我能感觉到同事们的目光更加复杂,有好奇,有探究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敲门,进去。
王经理坐在那里,脸色比上次更难看。
他面前放着一个文件袋,很薄。
“安辰,坐。”
我坐下,看着他。
“陈锋离职了。”
王经理开门见山,“你知道吧?”
“刚看到通知。”
“嗯。”
王经理点点头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他走之前,留了点东西。”
他推过来那个文件袋。
我低头看。
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,封口处贴着封条,上面手写着一行字:“转交安辰。”
字迹是陈锋的,我认得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我没动。
“不知道。”
王经理说,“他交给人事部的,指名要转交给你。
人事部按流程检查过,就是一些文件,没有危险品。”
我盯着那个文件袋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陈锋留给我的?他能留给我什么?道歉信?不可能。
恐吓信?更不可能。
“你拿回去吧。”
王经理说,语气有些不耐烦,“他的东西,你处理。”
我拿起文件袋,很轻。
捏了捏,里面确实是纸张。
“还有事吗,经理?”
“没了。”
王经理挥挥手,又补充了一句,“安辰,陈锋走了,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
你好好工作,公司不会亏待你。”
又是这种空话。
我没应声,拿着文件袋起身,离开。
回到工位,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。
封条完好无损,说明除了人事部检查时,没人打开过。
张薇又凑过来:“这什么?”
“陈锋留给我的。”
“啊?”
张薇瞪大眼睛,“他留东西给你?该不会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——该不会是报复吧?比如什么债务转移文件,或者诬陷材料?
我心里也这么想。
以陈锋的性格,临走前坑我一把,太有可能了。
但我还是撕开了封条。
抽出里面的东西,只有几张纸。
最上面是一份《股权转让协议书》。
我愣住了。
快速翻到关键页——转让方:陈锋。
受让方:安辰。
转让比例:33%。
33%?
我盯着那个数字,脑子一片空白。
什么意思?陈锋把他持有的公司股份转给我?他持有公司股份?还33%?
这怎么可能?
凌云科技虽然不是上市公司,但估值不低。
33%的股份,那是一笔我想都不敢想的财富。
陈锋一个后端开发,怎么可能有这么多股份?
我继续往下翻。
协议后面附着一份股权证明复印件,持有人确实是陈锋,持股比例33%,加盖了公司公章和工商备案章。
再后面,是一份已经签好字的转让申请表,陈锋的签名龙飞凤舞。
最后,还有一张便签纸,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:
“安辰:
这两年,谢谢你。
股份是真的,手续已经走完,工商变更会在下周完成。
别问为什么,就当是饭钱。
陈锋”
饭钱?
33%的股份,当饭钱?
我捏着那几张纸,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呼呼吹着冷风,我却觉得后背在冒汗。
周围同事的议论声,键盘敲击声,电话铃声,全都模糊成一片噪音。
“安辰?安辰?”
张薇在叫我,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?”
我抬头看她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这什么啊?”
张薇看到了我手里的文件,凑过来看,“股权转让……33%?我的天!陈锋把股份转给你了?他、他有这么多股份?”
她的声音不低,周围几个同事都听见了,纷纷看过来。
“什么股份?”
“陈锋有股份?”
“转给安辰了?”
“33%?开玩笑吧?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王经理大概是听到了动静,从办公室出来,皱着眉:“怎么回事?吵什么?”
有人指着我说:“经理,安辰说陈锋把公司股份转给他了,33%!”
王经理脸色大变,几步走过来,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文件。
他快速翻看着,越看脸色越青,最后整张脸都扭曲了。
“这不可能!”
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我,“陈锋怎么可能有33%的股份?公司股东名单里根本没有他!”
“但、但这里有股权证明……”
我指着复印件上的公章。
“伪造的!肯定是伪造的!”
王经理的声音尖厉起来,“安辰,你是不是跟陈锋串通好了,想诈骗公司?”
“我没有!”
我站起来,声音也在抖,“我也是刚看到!”
“那这文件怎么解释?”
王经理把文件拍在桌上,“陈锋一个普通员工,怎么可能持有公司三分之一的股份?你告诉我!”
办公室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们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怀疑。
我也想知道为什么。
陈锋,那个天天蹭我饭、抢我功劳、把我踩在脚下的陈锋,竟然是公司的大股东?持有33%股份?
那他为什么要装成普通员工?为什么要忍受朝九晚五?为什么要跟我这种小设计师争功劳?
还有,他为什么要把股份转给我?
就因为吃了两年饭?
这太荒谬了,荒谬到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陈锋的另一个恶作剧,一个精心策划的、为了最后彻底羞辱我的局。
“我要联系陈锋。”
王经理掏出手机,手在抖,“我要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!”
他拨号,开了免提。
漫长的等待音后,电话接通了。
“喂?”
是陈锋的声音,很平静。
“陈锋!你搞什么!”
王经理吼道,“你给安辰的那份股权转让文件是怎么回事?你哪来的股份?你知道伪造股权文件是什么罪吗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陈锋笑了。
“王经理,”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,清晰,冷静,带着一丝嘲弄,“文件是真的。
工商局那边我已经备案了,下周就会更新。
至于我为什么有股份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——因为,凌云科技是我创立的。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我站在那里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。
王经理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周围的同事们全都僵住了,像一尊尊雕塑。
“两年前,我把公司日常管理交给你们,自己以普通员工身份进来,想从底层看看公司的真实运转情况。”
陈锋的声音继续传来,不紧不慢,“安辰,谢谢你那两年的午饭。
也谢谢你,让我看清了很多人,很多事。”
“至于那33%的股份,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是我个人持有的部分。
转让给安辰,是我的决定。
王经理,你有意见的话,可以联系我的律师。”
“哦对了,”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“安辰,文件最下面还有一张纸,你还没看吧?”
我机械地低下头,翻到最下面。
股权文件下面,确实还有一张纸,我刚才太震惊,没注意到。
那是一份起诉书的复印件。
原告:陈锋。
被告:凌云科技有限公司,王振华(王经理),及另外三个高管。
案由:职务侵占,虚假财报,侵害股东利益。
要求:赔偿经济损失,追究刑事责任。
我猛地抬头。
电话里,陈锋最后说了一句话:
“安辰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
下周,你会收到律师函,关于你那33%股份的投票权行使问题。
到时候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,电话挂断了。
嘟嘟的忙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。
我捏着那份起诉书复印件,看着王经理那张惨白如纸、写满惊恐的脸,看着周围同事目瞪口呆的表情,突然明白了。
陈锋这两年的隐忍,吃我的饭,抢我的功劳,甚至最后和我的冲突——
全都是故意的。
他是在找借口。
找一个合理的、彻底的、清洗公司的借口。
而我,我这个被欺负了两年的傻瓜,成了他手里最完美的那把刀。
还有那33%的股份……
“安辰,”王经理的声音在发抖,他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哀求,“你、你听我说,这件事有误会,我们……”
我没听他说完。
我拿着那沓文件,转身,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,径直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。
我的脚步很稳,但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
电梯下行。
镜面墙壁里,映出我的脸。
苍白,震惊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一楼,门开。
我走出写字楼,下午的阳光刺得眼睛疼。
我站在路边,拿出手机,找到陈锋刚才打过来的那个号码。
拨通。
响了五声,接了。
“安辰?”
陈锋的声音,带着笑意。
我没说话。
他等了等,然后笑了:“怎么样,惊喜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我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我问,“为什么把股份给我?就因为我给你吃了两年饭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挂了,他才缓缓开口:
“安辰,那两年里,整个公司,只有你一个人,在我什么都没说的情况下,每天愿意分一半饭给我。
只有你一个人,在我故意抢你功劳、让你背黑锅的时候,虽然委屈,但还是会把工作做完。
只有你一个人,在我表现得像个混蛋的时候,还会在加班时帮我倒杯热水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。
“我见过太多人了。
捧高踩低的,见风使舵的,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。
王振华他们,以为把我架空,就能把公司变成自己的提款机。
他们以为我只是个有点技术的愣头青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我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彻底清洗他们的理由。
而我发现,最好的理由,就是你。”
我的手指捏得发白。
“你被欺负,你反抗,你收集证据,你举报——这一切,都在我计划之中。
我甚至故意激怒你,让你把材料交给王振华。
我知道他会护着我,会打压你。
而这,正好是我需要的证据:高管包庇,欺压员工,公司治理混乱。”
“所以,”我的声音在抖,“我这两年的委屈,我所有的努力,我最后的反抗……全都是你设计好的?”
“不。”
陈锋说得很干脆,“你的委屈是真的。
你的努力,也是真的。
我唯一设计的,是让你看到那份股权激励名单,是让你听到我和王振华的某些对话,是让你在合适的时间,采取行动。”
“而那33%的股份,”他顿了顿,“是真的要给你。
不是补偿,不是施舍。
安辰,你值得。
在这个公司里,你是唯一一个,在不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,还能保持底线的人。”
我闭上眼睛,阳光在眼皮上投下红色。
“下周,律师会联系你。”
陈锋说,“关于股东投票,关于清洗董事会,关于公司接下来的方向。
你有33%的股份,你有话语权。
安辰,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我问。
“怎么做?”
陈锋笑了,笑声里有一种冰冷的快意,“想想他们这两年是怎么对你的。
想想王振华今天在办公室里,是怎么跟你说‘到此为止’的。
想想那些装作看不见的同事。”
“现在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手里有刀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我站在路边,看着车流,看着人群,看着这座冰冷的城市。
手里的文件袋很轻,又很重。
33%的股份。
起诉书。
清洗。
刀。
我抬起头,阳光刺眼。
电话挂断后的忙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。
我站在写字楼下的路边,手里捏着那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文件袋。
33%的股份,起诉书,陈锋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你手里有刀了”。
阳光晒得我有点晕。
我低头,再次抽出那份股权转让协议,翻到最后一页。
陈锋的签名龙飞凤舞,公章鲜红刺眼。
再下面是那份起诉书复印件,王振华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陈锋是公司创始人,隐忍两年,把我当棋子,现在要清洗管理层。
而我,这个被欺负了两年的傻瓜,突然成了持有33%股份的股东。
我该高兴吗?该报复吗?该拿着这把“刀”冲回去,让王振华和那些冷眼旁观的同事看看,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?
可为什么我心里空荡荡的?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张薇的微信:“安辰,你没事吧?王经理回来之后整个人都疯了,在办公室里砸东西,说明天要召开紧急董事会……你到底什么情况啊?”
我没回。
把手机塞回口袋,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
走回出租屋,天已经擦黑。
打开门,我妈正从厨房端菜出来,看见我,愣了一下:“辰辰,今天这么早?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“妈,”我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如果我突然有很多钱,很多权力,你觉得我该怎么做?”
我妈放下盘子,擦了擦手,走过来摸摸我的额头:“没发烧啊。
说什么胡话呢?”
我把文件袋递给她。
她疑惑地打开,抽出那几张纸,戴上老花镜。
厨房的灯光昏黄,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
她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,眉头越皱越紧。
看完最后一张,她抬起头,摘下眼镜,看着我。
“这个陈锋,”她问,“就是那个天天吃你饭的同事?”
我点头。
“他是公司老板?”
“创始人。”
“他把三分之一的公司给你了?”
“嗯。”
我妈沉默了。
她把文件仔细叠好,放回袋子,然后拉着我在餐桌边坐下。
菜已经摆好了,青椒炒肉,西红柿鸡蛋,都是我喜欢的。
热气腾腾,香味扑鼻。
“辰辰,”我妈给我盛了碗饭,递过来,“妈不懂你们公司那些事。
但妈知道,天上不会掉馅饼。”
“他说是饭钱。”
我接过碗,没动筷子。
“两年的饭,值这么多钱?”
我妈笑了,笑得很无奈,“这孩子,心里憋着大事呢。”
“他利用我。”
我说,“他早就计划好了,让我当出头鸟,收集证据,激化矛盾,然后他再出来收拾残局。
我就是他手里那把枪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,”我妈夹了块肉放我碗里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盯着碗里的米饭,热气熏着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实话实说,“我应该恨他,他把我当棋子。
我也应该恨王经理他们,他们活该。
但我现在手里突然有了股份,有了权力……妈,我从来没想过这些。”
“那就好好想想。”
我妈的声音很轻,“想想你要什么。
是出口恶气,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我要什么?
这一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回放这两年的每一幕:陈锋蹭饭时的笑脸,他抢功劳时理所当然的表情,王经理那句“到此为止”,同事们躲闪的眼神……
还有陈锋电话里最后那句话:“你手里有刀了。”
凌晨三点,我爬起来,打开电脑。
搜索凌云科技的工商信息,股东结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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股东名单里,确实有陈锋的名字。
持股比例:33%。
认缴日期是四年前。
而其他几个股东,王振华只占5%,另外两个高管各占3%。
剩下的股份,在一些投资机构手里。
陈锋真的是大股东。
他真的把全部股份转给了我。
我点开公司年报,粗略看了看财报数字。
净利润那一栏,连续两年下滑,但高管薪酬却年年上涨。
再联想到陈锋那份起诉书里的“职务侵占”、“虚假财报”……
他说的都是真的。
王振华他们,真的在掏空公司。
而我,现在成了最大股东。
天快亮时,我终于有了点睡意。
迷迷糊糊中,听到手机在响。
摸过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。
接通。
“您好,是安辰先生吗?”
一个沉稳的男声。
“……我是。”
“我是陈锋先生的代理律师,姓周。
关于您持有的凌云科技33%股权相关事宜,需要与您当面沟通。
请问今天上午十点,您方便来一趟律所吗?”
我看了下时间,早上七点十分。
“地址我稍后短信发给您。”
周律师继续说,“另外,根据陈先生的安排,今天下午两点,凌云科技将召开临时股东大会。
您作为持股33%的股东,需要出席并行使投票权。”
“股东大会?”
我问,“今天下午?”
“对。
会议主要议程是改组董事会,罢免现任董事长王振华及部分董事。”
周律师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陈先生希望您能支持相关议案。”
我握紧手机:“如果我不支持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安辰先生,”周律师缓缓开口,“您持有的33%股份,是普通股,享有完整的投票权。
您的选择,将直接影响会议结果。
陈先生让我转告您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——他说,您可以用那把刀,也可以把它扔了。
但无论您怎么选,今天下午,都该给自己这两年的委屈,一个交代。”
电话挂断。
几分钟后,短信进来,是律所地址。
我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给自己一个交代?
我掀开被子,下床,走进浴室。
镜子里的自己,眼圈乌黑,脸色苍白,但眼睛里有血丝,也有一种陌生的光亮。
洗漱,换衣服。
我妈已经起来了,在厨房煮粥。
“妈,我今天要出去一趟。”
我说,“可能晚点回来。”
我妈从厨房探出头,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:“去吧。
记得吃早饭。”
我抓起那个文件袋,出门。
上午十点,我准时出现在律所。
周律师四十多岁,西装笔挺,戴金丝眼镜,说话滴水不漏。
他花了两个小时,给我解释股权转让的合法性,股东权利,下午会议的流程,以及罢免议案的具体内容。
“根据公司章程,罢免董事需要超过50%的投票权支持。”
周律师推过来一份文件,“目前陈先生已联系其他几位机构投资者,他们合计持有21%的股份,表示会支持罢免。
加上您的33%,已经超过半数。”
“所以,”我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和数字,“只要我点头,王振华今天下午就会被踢出董事会?”
“是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陈先生会重新接管公司,清理管理层,追回被侵占的资产。”
周律师顿了顿,“他建议,由您担任新任董事之一,负责监督公司治理。”
我笑了,笑得很讽刺:“他这么信任我?”
“陈先生说,”周律师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探究的意味,“您是他这两年里,唯一信任的人。”
我靠回椅背,看着会议室窗外。
城市高楼林立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。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我问,“如果我把股份卖回给他,或者干脆弃权?”
“那是您的权利。”
周律师说,“但陈先生让我提醒您——王振华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您持股的事了。
以他们的作风,不会坐以待毙。
如果您不站在陈先生这边,他们很可能会想办法拉拢您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用别的手段。”
周律师说得含蓄,但意思明白。
威胁?利诱?还是更下作的办法?
我想起王经理昨天在办公室里,那张从暴怒到哀求的脸。
“会议下午两点,在公司大会议室。”
周律师看了眼手表,“您还有时间考虑。”
离开律所,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。
十二月的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子。
我攥着文件袋,手指冻得发麻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王振华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看了很久,才接通。
“安辰!”
王振华的声音很急,带着刻意装出来的亲切,“你在哪?我们谈谈!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股份的事!”
王振华压低声音,“安辰,你别被陈锋骗了!他那个人心机很深,他这是在利用你!你知道他把股份给你,是为什么吗?他是想让你当替罪羊!公司现在有问题,他想脱身,就把股份转给你,让你来背锅!”
我没说话。
“安辰,你听我说,”王振华语气更急了,“你把股份转给我,我按市场价买,不,我溢价20%!你拿着钱,干干净净走人,好不好?陈锋那边,我去对付,你不用管!”
“王经理,”我终于开口,“如果公司真的没问题,你怕什么?”
电话那头噎住了。
“下午的股东大会,”我说,“你会出席吧?”
“安辰!你——”
我挂了电话。
站在十字路口,红灯变绿,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。
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
手机又震。
这次是张薇。
“安辰!出大事了!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王经理刚群发邮件,说下午的股东大会要审议罢免董事长的议案,还说你成了大股东……现在公司里全炸了!好多人跑来问我怎么回事,我怎么说啊?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
我说。
“什么实话?说陈锋是老板,他把股份给你了,现在要回来清洗公司?”
张薇快哭了,“安辰,这到底是真的假的?你要当大股东了?那、那我们……”
“张薇,”我打断她,“下午开会,你会来吗?”
“我?我一个小职员,哪有资格……”
“作为员工代表,可以列席。”
我说,“你来吧。
来看个结果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电话挂断。
我抬起头,天空灰蒙蒙的,要下雪的样子。
下午一点半,我出现在公司楼下。
仰头看着十六楼的窗户,想起第一天来面试时,也是这样仰望。
那时觉得能进这家公司,是运气,是起点。
现在呢?
电梯上行。
数字跳动:1,2,3……16。
门开。
走廊里异常安静。
往日这个时候,总有人走动,说笑,打电话。
今天什么都没有。
我走向大会议室。
门关着,但能听到里面隐约的说话声。
握住门把手,冰凉。
深吸一口气,推门。
会议室里,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我认识一些:王振华坐在主位,脸色铁青。
旁边是另外两个高管,表情同样难看。
对面坐着几个陌生面孔,应该是机构投资者代表。
周律师坐在其中,对我微微点头。
靠墙的椅子上,坐着一些员工代表。
张薇在,看见我进来,眼睛瞪大了。
还有其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王振华猛地站起来:“安辰!你来得正好!我正要——”
“王经理,”一个机构投资者代表打断他,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声音沉稳,“人齐了,会议可以开始了。”
王振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悻悻坐下。
我走到长桌旁,周律师旁边有个空位。
我坐下,把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“安辰先生作为持股33%的股东,有权参与本次会议。”
周律师开口,“根据公司章程,本次临时股东大会由持股10%以上的股东陈锋先生提议召开,主要议程如下:一,审议罢免王振华先生董事长及董事职务的议案;二,审议罢免李明、赵建国先生董事职务的议案;三,选举新任董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王振华:“王先生,作为被罢免议案涉及的对象,您有权进行申辩。
现在,请各位股东审议第一项议案。”
会议室里死寂。
王振华死死盯着我,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安辰,你想清楚。
你真的要跟着陈锋胡闹?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?你以为你拿了股份,就能骑在我头上?我告诉你,没那么简单!”
我没看他,转向周律师:“我支持罢免。”
五个字,很轻,但砸在会议室里,像惊雷。
王振华的脸彻底白了。
机构投资者代表们互相看了看,陆续举手:“支持。”“支持。”“支持。”
周律师计票:“目前,支持罢免的投票权合计54%,超过半数。
第一项议案通过。”
“我反对!”
王振华吼出来,“这是阴谋!陈锋他——”
“王先生,”周律师冷冷道,“请遵守会议秩序。
现在审议第二项议案。”
接下来的流程,快得像一场梦。
罢免另外两个高管的议案,同样通过。
选举新任董事的议案,周律师提名了三个名字,其中一个是我的。
“安辰先生,您是否接受董事提名?”
周律师问我。
我抬起眼,看向王振华。
他瘫坐在椅子上,像被抽走了骨头,眼睛死死瞪着我,充满怨恨,还有一丝绝望。
我又看向张薇。
她咬着嘴唇,对我点点头。
再看向其他员工代表。
有人低头,有人回避,有人眼神闪烁。
最后,我看向周律师。
“我接受。”
会议在下午三点十分结束。
王振华和那两个高管被当场罢免,新的董事会组成。
我,安辰,持股33%,成了凌云科技的新任董事。
散会时,王振华冲到我面前,抓住我的胳膊,手指掐得我生疼。
“安辰!你狠!你够狠!”
他声音嘶哑,像野兽低吼,“你以为你赢了?我告诉你,没完!这事没完!”
我抽出胳膊,看着他:“王经理,两年前我进公司时,你跟我说,好好干,公司不会亏待我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现在,”我转身,走向门口,“到此为止了。”
走出会议室,走廊里围了不少员工,看见我出来,纷纷让开一条路。
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好奇、畏惧,还有讨好。
我没停留,径直走向电梯。
下楼,走出写字楼。
天色更暗了,真的开始飘雪。
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,冰凉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锋。
我接通。
“会议结束了?”
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结果我知道。”
陈锋的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,“谢了,安辰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
我说,“我选了我该选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董事会下周会正式接管公司。”
陈锋说,“你那个董事,不是挂名的。
我需要你帮我盯着财务和人事,王振华他们留下的烂摊子,得一点点收拾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我又问了一遍,“你可以找更专业的人。”
“因为,”陈锋缓缓说,“你是唯一一个,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,还能每天分我一半饭的人。
安辰,这年头,善良比能力稀缺。”
我苦笑。
“下周一,九点,董事会第一次会议。”
陈锋说,“别迟到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我站在雪里,仰起脸。
雪花落进眼睛,化成水。
两年了。
从那个中午,陈锋第一次蹭我的饭,到今天,我成了公司董事。
像一场荒诞的梦。
可手里的文件袋,董事会会议的短信通知,还有刚才会议室里那些人的眼神,都在告诉我,这是真的。
我真的有了33%的股份。
我真的成了董事。
我真的,有了那把“刀”。
雪越下越大。
我裹紧外套,走向地铁站。
这次是张薇,发来一条很长的微信:
“安辰,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合适……但刚才开会,我真的惊呆了。
我从没想过,陈锋居然是老板,更没想过,你会成为董事……说实话,我有点怕,公司会不会大裁员?我们这些普通员工怎么办?还有,王经理他们会不会报复你?你……你小心点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打字回复:
“周一见。”
发送。
地铁进站,门开。
我走进去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车厢摇晃,灯光惨白。
玻璃窗外,城市在雪中模糊成一片。
我闭上眼。
脑子里闪过的,是王振华最后那个怨恨的眼神。
是陈锋电话里那句“善良比能力稀缺”。
是张薇小心翼翼的问话。
是这两年,每一天,我带饭,他蹭饭,我加班,他抢功,我忍耐,他得寸进尺。
还有今天下午,会议室里,我那句“我支持罢免”。
一切都变了。
从明天起,我不再是那个被欺负的UI设计师安辰。
我是持股33%的董事安辰。
雪还在下。
列车在隧道里疾驰,驶向未知的下一站。
我在地铁上迷迷糊糊睡着了,醒来时已经过了站。
赶紧下车,换乘反方向。
等回到出租屋楼下时,天已经全黑,雪积了薄薄一层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我摸黑上楼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——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屋里没开灯,但我能看见,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。
我浑身汗毛倒竖,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“谁?”
人影动了动,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。
楼道外透进来的微光,照亮了他下巴的轮廓。
是王振华。
他慢慢站起来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:
“安辰,我们得谈谈。”
我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门把手上,指尖冰凉。
王振华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扭曲,那句“几千万的债”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里。
“你胡说。”
我的声音很干。
“我胡说?”
王振华又笑了,笑声里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,“安辰,你可以现在就给陈锋打电话,问问他,公司上个月的银行贷款,是谁签的担保?那33%的股份对应的资产里,有多少是抵押状态?”
我没有动。
脑子在飞快地转——王振华在诈我?还是说……陈锋真的留了一手?
“你不信?”
王振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划了几下,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的脸,“看看这个。
上个月公司的财务简报,我偷偷拍的。
负债表第三页,长期借款,八千万。
抵押物清单里,明确写着‘股东陈锋所持33%股权对应资产’。”
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。
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,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。
但我还是看清了那几个关键词:抵押,股权,八千万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陈锋把股份转给你,债务也一起转给你了。”
王振华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我耳朵,“现在你是股东,那些债,法律上就是你的连带责任。
安辰,你以为他真那么好心?一顿饭值33%的股份?做梦!”
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。
黑暗笼罩下来,只有王振华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
我问。
“简单。”
王振华关掉手机,黑暗中,他的声音更清晰了,“把股份转回给我。
我按实际价值买——当然,是扣除负债之后的价值。
你拿着钱走人,债务我来背。
这样你至少还能落点好处,不至于被债主追上门。”
我沉默。
黑暗里,只能听到我和他的呼吸声。
“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。”
王振华说着,从我身边挤过去,走向楼梯,“明天早上九点,我还在办公室等你。
过时不候。”
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。
我站在黑暗的门口,站了很久。
然后慢慢推门进屋,开灯。
客厅空空荡荡。
我妈今晚去亲戚家了,不在。
屋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我坐到沙发上,拿出那份股权文件,一页一页重新翻看。
转让协议,股权证明,工商备案号……所有文件都正规得无可挑剔。
可王振华说的负债呢?抵押呢?这些文件上一个字都没提。
我给周律师打电话。
响了七八声,接了。
“周律师,我是安辰。”
“安辰先生,这么晚有事?”
“我想问,”我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陈锋转给我的这33%股份,有没有附带债务?比如股权抵押的贷款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您从哪听说的?”
“王振华刚来找过我。”
我说。
周律师叹了口气:“安辰先生,公司的财务状况,属于商业机密。
作为律师,我无权向您透露具体细节。
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您——任何股权转让,受让方都有权在交易前,对标的股权进行尽职调查。
陈先生给您的文件里,包含了过去三年的财务审计报告。
如果您有疑问,可以仔细看看。”
“财务报告?”
我一愣,快速翻动文件袋。
果然,在股权文件下面,还有一沓厚厚的打印纸,是凌云科技过去三年的审计报告。
我之前太震惊,根本没注意到。
“谢谢。”
我说。
“另外,”周律师顿了顿,“陈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:看东西,要看全。
有些人,只会给您看他想让您看的那一页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翻开那份审计报告。
厚厚的一百多页,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。
我大学学的是设计,看这些像看天书。
但王振华给我看的那一页,我记住了关键词。
翻到负债表,找到长期借款那栏——确实有八千万。
再看抵押物明细……
我的手停住了。
抵押物清单里,确实有“股东陈锋所持33%股权对应资产”这一项。
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:“该抵押已于2023年11月15日解除,解除文件编号:×××”。
2023年11月15日——就是上周。
而股权转让协议的签署日期,是2023年11月18日。
也就是说,陈锋在把股份转给我之前三天,已经解除了抵押。
我继续往后翻。
审计报告的最后,是律师出具的合规意见书,明确写着:“截至本报告出具日,陈锋先生所持凌云科技33%股权权属清晰,无质押、抵押、冻结等权利限制。”
白纸黑字。
我放下报告,靠在沙发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王振华在骗我。
他只给我看了抵押那页,没给我看解除抵押的那行小字。
他想吓唬我,让我在恐慌中把股份低价转给他。
好手段。
我拿起手机,想给陈锋打电话,但犹豫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现在打过去说什么?谢谢你没坑我?还是质问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?
黑暗中,我闭上眼。
脑子里闪过这两年的点点滴滴。陈锋蹭饭时的赖皮笑脸,他抢功劳时理所当然的表情,他被罢免时在电话里那声冷笑,还有今天下午会议室里,王振华那张绝望又怨恨的脸。
这个世界,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。
第二天早上,我准时到公司。
办公区气氛诡异。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和距离感——不再是以前那种轻视或同情,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打量大人物的眼神。
“安总早。”有人小声打招呼。
我点点头,没应声。这个称呼让我浑身不自在。
走到原来那个靠窗的工位,我的东西还都在。但旁边陈锋的工位已经空了,电脑搬走,抽屉清空,只剩一张光秃秃的桌子。
“安辰。”张薇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王经理……王振华在办公室等你。一大早就来了,脸色特别吓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放下包,径直走向经理办公室——现在应该叫前经理办公室了。
门虚掩着。我敲了敲,推门进去。
王振华坐在那张老板椅上,背对着门,看着窗外。听到声音,他慢慢转过来。
一夜之间,他好像老了十岁。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西装皱巴巴的。
“想好了?”他开门见山。
“想好了。”我走到办公桌前,看着他,“股份我不转。”
王振华的脸瞬间扭曲:“安辰!你别不识好歹!那些债——”
“那些债的抵押,上周已经解除了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王经理,下次骗人之前,记得把文件看全。”
他僵住了。眼睛瞪大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董事会下午要开会,”我继续说,“讨论公司接下来的整顿方案。你如果愿意配合,把之前侵占的款项退回来,也许还能从轻处理。如果不愿意……”
我没说下去。
但意思很清楚。
王振华死死盯着我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过了很久,他突然笑了,笑声嘶哑难听。
“配合?退钱?安辰,你以为陈锋会放过我?他忍了两年,就等今天。我完了,我知道。但你也别得意太早。”
他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逼视着我。
“陈锋那个人,心思深得可怕。他能忍两年,能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,能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员工……你觉得,他真把你当自己人?他给你股份,不过是因为你现在有用。等你没用了,你的下场,不会比我好到哪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咱们走着瞧。”王振华直起身,整了整西装,尽管那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安辰,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。
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我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。过了一会儿,看见王振华走出写字楼,上了一辆出租车。车汇入车流,消失不见。
两年前,我面试通过那天,也是从这个窗户往下看,觉得未来一片光明。
两年后,我站在同样的位置,手里握着33%的股份,心里却一片茫然。
下午的董事会,我是最后一个到的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陈锋坐在主位——他终于不用伪装了。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整齐,表情平静,但眼神里有种以前从没有过的锐利。
周律师坐在他旁边。另外几个新选的董事,有两个是机构投资者代表,还有一个是行业内的资深专家。
我坐下,陈锋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。讨论公司财务审计,讨论管理层重组,讨论业务方向调整。陈锋说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。他太了解这家公司了,每一个问题,每一个漏洞,他都清清楚楚。
我大部分时间在听。那些商业术语,财务数据,战略规划,对我来说都很陌生。我只是个UI设计师,突然被推到这个位置,像个小学生闯进了博士生的课堂。
“安辰。”陈锋突然叫我。
我抬头。
“你负责监督人事和行政的整顿。”他说,“公司现在人浮于事的情况很严重。哪些人该留,哪些人该调整,你来做初步筛选,下周给我方案。”
我愣住:“我?”
“对,你。”陈锋看着我,“你在这家公司两年,最清楚每个人是什么样。谁在认真干活,谁在混日子,谁在拉帮结派,你心里有数。”
会议室里其他人都看向我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我不会,我不懂。但看着陈锋那双眼睛,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散会后,陈锋让我留一下。
其他人离开,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。
“王振华去找你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股份对应的是债务,想吓唬我把股份转给他。”
陈锋笑了,是那种冷冷的、带着讽刺的笑:“他还是老一套。只会耍这种小聪明。”
“你早就料到了?”我问。
“料到他会狗急跳墙。”陈锋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影挺拔,“但没料到他会用这么蠢的办法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这个和我当了两年同事,蹭了我两年饭,抢了我两年功劳的人,现在看起来那么陌生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我又问了这个问过无数次的问题。
陈锋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看着我。
“安辰,你知道我为什么伪装成普通员工进来吗?”
我摇头。
“因为两年前,我发现公司不对劲。账面有问题,业务在萎缩,但高管们一个个都过得特别滋润。我想查清楚,但如果我用老板的身份查,什么都查不到。他们会把我供起来,糊弄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换个身份进来。从最底层看,看得最清楚。我看见王振华怎么虚报费用,怎么吃回扣,怎么把亲信安插在关键岗位,怎么排挤真正干活的人。我也看见,那些员工怎么在高压下挣扎,怎么被抢功劳也不敢说话,怎么慢慢变得麻木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。
“而你,安辰,你是这群人里,最特别的一个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被欺负,但你还在认真工作。你被抢功劳,但你下次还是会尽力做好。你明明很委屈,但你还是每天中午,分一半饭给那个‘不要脸’的同事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不全是。”陈锋摇头,“还因为,在最后那段时间,我故意激怒你,想看看你的底线在哪。大多数人在那个位置,要么彻底屈服,要么背后搞小动作。你没有。你选择正面刚,哪怕你知道可能会输。”
他走回会议桌旁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“这个公司需要清洗,但清洗之后,需要重建。我需要人帮我一起重建。这个人必须正直,有底线,能吃苦,还得了解公司内部的情况。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“所以给我股份,是为了绑住我?”我问。
“是信任。”陈锋纠正,“安辰,那33%的股份,是真的给你。你可以卖,可以留着分红,也可以参与管理。我都不干涉。但我希望,你能留下来帮我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这家公司,曾经是我的梦想。现在它被搞成这样,我想把它救回来。你愿意帮我吗?”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。窗外,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。
我想起这两年的每一天。想起那些加班到深夜的疲惫,想起被抢功劳时的委屈,想起在楼梯间里偷偷哭的狼狈,也想起昨天下午,在股东大会上,我说“我支持罢免”时的决绝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陈锋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眼角有细纹。
“下周开始,会很难。”他说,“裁员,调整,业务转型……会有很多人骂我们,会有很多阻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怕?”
我想了想,摇摇头:“最坏的时候,已经过去了。”
从会议室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办公区还亮着灯,但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。张薇还在,看见我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安辰……不,安总,”她改口,有点别扭,“听说,接下来要裁员?”
“会有人事调整。”我说得很谨慎。
“那……我会被裁吗?”她问得很小声,眼睛里有担心。
我看着这个唯一在我被孤立时,还愿意偷偷跟我说话的同事。
“你工作认真,能力也不错。”我说,“只要好好干,不会的。”
她松了口气,但眼神还是复杂:“安辰,你真的……要留下来当董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以后,我是不是得叫你安总了?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还是叫安辰吧。”
她笑了,点点头:“好。”
收拾东西下楼。走出写字楼,夜风很凉。我站在路边,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,突然觉得一切都变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手机响了。是我妈。
“辰辰,今天怎么这么晚?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,刚下班。”
“那快回来,妈给你热饭。”
“好。”
挂掉电话,我深吸一口气,朝地铁站走去。
路上经过一家小饭馆,玻璃窗里热气腾腾。我想起两年前的某一天,陈锋说请我吃饭,就是这家店。当时他说:“安辰,你这人太老实,以后要吃亏的。”
我说:“吃亏是福。”
他笑了,没说话。
现在想来,他那时的笑容里,大概有很多我没看懂的东西。
但我已经不想去深究了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,都有不得已。陈锋有,我有,王振华也有。
重要的是,现在,我手里有了选择的权利。
33%的股份,是压力,也是机会。
是债务,也是责任。
是过去两年委屈的交代,也是未来新生活的开始。
地铁进站,我走进去。
车厢里人不多,有下班疲惫的白领,有低头玩手机的学生,有依偎在一起的情侣。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。
我也是。
我的故事,刚刚翻开新的一章。
周一早上九点,我准时出现在公司。
办公区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。每个人都在假装忙碌,但眼角余光都瞟着会议室方向——今天上午,董事会要公布人事调整的初步方案。
我的工位已经搬了。张薇小声告诉我,行政部周末加班,把我原来的东西搬到了十六楼东侧的一间独立办公室。那里原来是王振华的备用会议室,现在改成了“董事办公室”。
推开门,房间不大,但很安静。一张办公桌,一台新电脑,一个书柜,一组沙发。窗外视野很好,能看见远处的江景。
桌上放着一沓文件,最上面是人事部连夜赶出来的人员名单和评估报告。我坐下,翻开。
第一页就是各部门人员编制和实际配置对比。技术部超编30%,行政部超编50%,市场部人最少,但业绩也最差。后面附了每个人的基础信息:入职时间,岗位,薪资,近两年考核结果,还有直属上级的评价。
我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。
李建国,行政部主管,王振华的表弟。入职三年,考核年年是A,但员工匿名评价里,全是他迟到早退、刁难下属的投诉。
刘美娟,财务部出纳,人事经理李姐的外甥女。工作失误被记录过三次,但每次都不了了之。
赵强,技术部资深开发,陈锋伪装成普通员工时的直属上级。考核评语写得天花乱坠,但仔细看项目贡献,大部分都是抢的别人的功劳。
再往后翻,是张薇的评估。考核成绩中等偏上,员工评价不错,但有一条备注:“曾多次与直属上级发生争执,质疑工作分配不公。”
我合上文件,靠在椅背上。
陈锋说得对,这公司,从根子上就烂了。任人唯亲,欺上瞒下,能干活的受气,会钻营的得势。
而现在,要我亲手把这些脓包挑破。
十点,董事会扩大会议。除了董事,各部门负责人也列席。
陈锋坐在主位,我坐他左边。对面是人事经理李姐,她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“开始吧。”陈锋说。
我先开口,按照周末准备好的方案,一条条说:技术部精简架构,合并重复岗位;行政部裁撤冗余人员,保留核心职能;市场部全部重组,重新招聘……
每说一条,下面就有人脸色发白。
说到具体人员时,我念了第一批建议调整的名单。十五个人,包括李建国、刘美娟、赵强。
“我反对!”李姐猛地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安总,你这样调整太武断了!李建国在行政部干了三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刘美娟虽然年轻,但一直在学习进步。赵强是技术骨干,你不能说裁就裁!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我看着李姐。这个曾经对我爱答不理的人事经理,现在急得眼睛都红了。
“李经理,”我平静地说,“李建国三年迟到早退记录四十七次,被下属投诉二十三次,上周还被发现在上班时间打游戏。刘美娟三次工作失误,造成公司直接损失近十万,因为你的关系,没有追责。赵强所谓的‘技术骨干’,在过去八个项目里,有六个的主要代码是别人写的,他只是在验收阶段挂个名。”
我把评估报告推过去:“这些都有记录。如果你觉得不准确,可以拿出反驳的证据。”
李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证据都在那里,白纸黑字。
“公司现在的情况,大家心里都清楚。”陈锋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“业务萎缩,资金紧张,再不改革,所有人都得失业。这次调整,不是针对谁,是为了让公司活下去。能干活的,留下,待遇只会更好。混日子的,对不起,公司养不起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在座的所有人。
“如果有谁觉得不公平,可以提出来,我们公开讨论。但如果想靠关系、靠哭闹蒙混过关,那就请自便。”
没人说话。
李姐瘫坐在椅子上,脸色惨白。
“名单上的人,今天内会收到面谈通知。”我补充道,“公司会按劳动法给足补偿,并协助推荐新工作。这是底线。”
散会后,我回到办公室。刚坐下,敲门声就响了。
“进。”
门推开,是张薇。她端着一杯咖啡,小心翼翼放在我桌上。
“安辰……安总,我给你冲了杯咖啡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说,“以后这种事让行政部做就行。”
“行政部现在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乱成一团了。李建国在办公室摔东西,说他表哥不会放过你。刘美娟在哭,赵强说要找媒体曝光……”
“让他们闹吧。”我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“该说的都说了,该给的补偿一分不会少。如果他们觉得闹有用,那就闹。”
张薇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安辰,你……变了。”
我放下杯子:“人总要变的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她连忙说,“我是说,你比以前……果断了。但这样,会不会得罪太多人?李姐在人事部干了八年,关系很广。赵强在技术部也有一帮兄弟……”
“张薇,”我打断她,“两年前,我进公司的时候,也想过不得罪人,想和大家好好相处。结果呢?”
她沉默了。
“结果就是我每天带两份饭,一个人吃一半,另一半喂了白眼狼。结果就是我加班做的方案,署了别人的名字。结果就是我被欺负了两年,没人帮我说话,包括你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,但张薇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
“不用道歉。”我说,“那时候你也没办法。但现在,我有选择了。这家公司要活下去,就得把烂肉割掉。疼,但必须割。”
她低下头,好久,才小声说:“我明白了。那……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
“做好你自己的事。”我说,“另外,市场部重组后,会空出一个主管位置。你如果感兴趣,可以准备一份竞聘方案。”
她猛地抬头,眼睛瞪大了:“我?我可以吗?”
“你在这公司三年,对业务最熟。而且,”我看着她,“你是唯一一个,在我被孤立的时候,还敢偷偷跟我说实话的人。这比什么资历都重要。”
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安辰,谢谢你。”
“出去工作吧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安辰,你还是你。只是……更强大了。”
门关上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江面上有船在开,缓慢而坚定。
是啊,我还是我。那个会心软,会犹豫,会害怕得罪人的安辰。
但现在的我,手里有了刀。
有刀,不是为了砍人,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,斩断该斩断的乱麻。
下午,面谈开始了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李建国。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,翘着二郎腿,斜眼看我。
“安辰,可以啊,攀上高枝了,转头就来搞我们这些老员工?”
“李主管,这是公司的决定。”我把解聘协议推过去,“按劳动法,补偿金是N+3,另外公司会多付三个月薪水作为额外补偿。你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字。”
“我不签!”他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我告诉你,我表哥虽然不在了,但我还有的是关系!你们这么搞,信不信我让公司开不下去!”
“那是你的自由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但如果你现在签字,可以体面地离开。如果闹,公司只能走法律程序。到时候,补偿金可能就没这么多了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
他死死瞪着我,眼睛通红。我迎着他的目光,不躲不闪。
僵持了几分钟,他突然泄了气,抓起笔,在协议上胡乱签了名,摔门而去。
第二个是刘美娟。一进来就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安总,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……但我可以改,我真的可以改!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?我家里条件不好,妈妈生病,弟弟还在上学,我不能没有工作……”
我默默递过去一包纸巾。
“刘美娟,你工作三年,失误三次,给公司造成损失近十万。按照制度,早就该辞退了。是李经理一直保你。”
她哭得更凶了。
“这次补偿,公司会多给六个月薪水。另外,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,以我个人名义。你年轻,有机会重来。但在这里,你真的不适合。”
她哭了很久,最后抽抽搭搭地签了字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低着头出去了。
第三个是赵强。他倒是很平静,坐下,看协议,签字,一气呵成。
“不问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有什么好问的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自己干了什么,心里清楚。以前觉得,会钻营比会干活重要。现在看,是我想错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安辰,陈锋是老板这件事,你早就知道吧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是吗?”他回头看我,眼神复杂,“那你运气真好。我们这些挤破头想往上爬的,最后摔得最惨。你这个老实人,反而笑到了最后。有意思。”
他走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觉得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这一天,我见了十五个人。有人闹,有人哭,有人认命,有人咒骂。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,但每个人眼里都有不甘,有怨恨,有对未来的恐惧。
我理解他们。工作没了,收入断了,生活还要继续。那种恐慌,我经历过。
但理解,不代表妥协。
公司要活下去,就必须轻装上阵。这是残酷的现实,没有温情脉脉的余地。
下班时,天已经黑了。办公区空荡荡的,第一批被调整的人已经收拾东西离开。工位上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张薇还在加班,看见我,小声说:“都走了。李建国走的时候,在楼下骂了半个小时。赵强把技术部几个兄弟叫出去喝酒了,听说喝多了,说要创业,做出个东西让我们后悔。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“安辰,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你……心里难受吗?”
“难受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“那为什么还要做?”
“因为如果我不做,公司倒了,所有人都得失业。那时候,难受的人会更多。”
她沉默了。
我拿起包:“早点下班吧。明天还有第二批。”
走出公司,夜风很凉。我没有坐地铁,沿着江边慢慢走。
江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,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。我想起小时候,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:“做人要善良,但善良要有牙齿。没有牙齿的善良,是软弱。”
我以前不懂。
现在好像懂一点了。
走到一个长椅边,我坐下,拿出手机。屏幕上有很多未读消息,有以前同事的试探,有猎头的邀请,还有我妈的关心。
我点开我妈的微信,她发了一张照片,是今晚做的菜:青椒炒肉,西红柿鸡蛋,还有一碗紫菜汤。
“辰辰,饭在锅里,回来热热吃。”
我打字:“妈,我今天辞退了十五个人。”
消息发出去,我盯着屏幕。过了几分钟,回复来了。
“他们欺负过你吗?”
“有的欺负过,有的没有。”
“那你难受吗?”
“难受。”
“难受就对了。说明我儿子还是我儿子,没变成冷血的人。但辰辰,妈知道,有些事必须做。就像医生做手术,切掉烂肉的时候,手也会抖,但不能不切。”
我看着那几行字,眼睛有点热。
“妈,我变了。”
“变了就变了。人总要长大。只要心没变黑,就行。”
我收起手机,看着江面。
是啊,心没变黑,就行。
我站起来,往家走。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。
这一关,我过了。
虽然手上沾了血,虽然心里结了痂,但我过了。
而真正的挑战,才刚刚开始。
人事调整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,涟漪迅速扩散。
第二天早上,我刚到公司,就看见楼下围了七八个人。李建国打头,举着个硬纸板牌子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黑心公司,无故裁员”,旁边还跟着几个面生的中年男女,应该是他叫来的亲戚。
“安辰!你出来!”李建国看见我,扯着嗓子喊,“大家看看,就是这个安辰,攀上老板的高枝,转头就把我们这些老员工全开了!补偿金就给那么一点,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!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对着我指指点点。
我停住脚步,看着他。
“李建国,补偿协议是你昨天亲自签的。N+3,外加三个月额外补偿,总共是二十一万。这个数额,远高于法律标准。”
“二十一万顶个屁用!”他唾沫横飞,“我在公司干了三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!你们说开就开,还有没有良心!”
“你在公司三年,迟到早退四十七次,被投诉二十三次,上班时间打游戏、炒股、看视频。”我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,“公司给你发工资,是让你来工作的,不是让你来养老的。”
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小了一些。
李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:“你、你胡说!那些都是诬陷!”
“是不是诬陷,有打卡记录,有监控,有同事证言。”我说,“如果你觉得不公,可以去劳动仲裁,去法院起诉。我奉陪。”
说完,我不再理他,径直走进写字楼。
身后传来李建国气急败坏的骂声,但声音渐渐被玻璃门隔开。
电梯里,张薇也在,小声说:“他闹一早上了,物业来赶过两次,又回来了。还说找了媒体,要曝光我们。”
“让他闹。”我说,“媒体来了更好,把事情摊开说清楚。”
“可是……对公司的名声……”
“一家靠关系户和混子撑起来的公司,本来也没什么好名声。”我按了十六楼,“不如趁机撕掉遮羞布,重新开始。”
张薇愣了愣,然后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上午十点,真的有本地一家都市报的记者来了,带着摄像机。李建国像见了救星,扑过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。
记者找到我,想采访。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但我要全程录像,确保报道客观。”
记者同意了。
采访就在一楼大堂。李建国在那边控诉,我在这边回应。他说的每一句“不公”,我都拿出对应的记录反驳。迟到早退的打卡截图,上班打游戏的监控截图,被投诉的邮件记录……一样样摆出来。
记者的表情从最初的同情,慢慢变成了尴尬。
最后,李建国自己说不下去了,摔了牌子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记者也匆匆收工,说“会客观报道”,但看那表情,这报道大概率是不会发了。
这场闹剧,以李建国的完败收场。
但麻烦,才刚开始。
下午,技术部开会。赵强虽然走了,但他那帮“兄弟”还在。会议主题是讨论新项目的技术架构,但全程冷场。我问一个问题,下面要么沉默,要么敷衍两句“还没想好”、“需要时间”。
“赵工走了,你们就不会干活了?”我问。
没人应声。
“行。”我合上笔记本,“新项目是公司转型的关键,做成了,所有人年底奖金翻倍。做不成,或者有人不想做,现在就可以提离职,补偿金按标准给。如果选择留下,就拿出干活的态度。”
还是沉默。
“散会。”我起身离开。
回到办公室,陈锋的电话来了。
“技术部在消极怠工?”他问。
“嗯。赵强那帮人,在抱团对抗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陈锋的声音很平静,“赵强那个人,技术还行,但心思全用在拉帮结派上。他带出来的人,也一个德行。”
“那怎么办?全开了?技术部现在就剩这些人了,全开了项目就得停。”
“不用开。”陈锋说,“你下午去技术部,宣布两件事。第一,新项目实行竞聘上岗,核心架构师岗位公开竞聘,谁有能力谁上,薪资上浮50%。第二,项目奖金池单独核算,按贡献度分配,上不封顶。”
我明白了。
打散小团体,用利益重新分配,激发真正的能人。
“另外,”陈锋补充,“我联系了以前的老同事,有两个资深架构师愿意过来帮忙,下周入职。他们来了,能稳住技术底盘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,我去技术部宣布了这两条。果然,有人眼睛亮了,有人脸色更难看了。
但不管怎样,冰封的局面,被撬开了一道缝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像救火队员,到处扑火。
财务部那边,李姐虽然没被裁,但被调到了边缘岗位。新来的财务总监是陈锋从外面挖来的,一上来就查账,查出一堆问题发票、虚假报销。牵扯到的人,一个个来找我求情,哭的闹的都有。
我一句话:“把吞下去的钱吐出来,公司可以不追究。不吐,就走法律程序。”
有人骂我冷血,有人连夜凑钱退赔。
市场部更麻烦。原来的团队几乎全烂了,业绩造假,吃回扣,虚报费用。新招的人还没到位,现有业务完全停摆。
我和陈锋连熬三个通宵,重新梳理客户资源,一家家打电话道歉,解释,争取合作机会。被骂是常事,被挂电话是常事,但偶尔也有一两家愿意再给次机会。
“只要产品能做好,我们可以等。”一家连锁超市的采购总监在电话里说,“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再出问题,永不合作。”
“一定。”我说。
挂掉电话,我趴在桌上,累得手指都不想动。
陈锋递过来一杯咖啡:“撑住。最难的阶段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接过咖啡,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,稍微提了点神,“陈锋,你当初创业的时候,也这么难吗?”
“更难。”他靠在窗边,看着夜色,“那时候没钱,没人,没资源。我睡过三个月办公室,吃了一个月泡面。最大的客户跑单那天,我坐在马路边,想过放弃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想想,都到这一步了,放弃太亏。就咬牙继续。”他转头看我,“安辰,你现在也一样。熬过去,就是新生。熬不过去,就真的完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是啊,没有退路了。
第四天,更大的雷炸了。
上午十点,公司法务部接到法院传票——赵强起诉公司,理由是“违法解除劳动合同,要求双倍赔偿,并恢复职位”。
紧接着,劳动监察大队的人来了,说接到多人举报,要查公司的用工合规。
同时,税务那边也来了电话,说有人实名举报公司偷税漏税,要求配合调查。
三管齐下。
办公室一片哗然。刚稳定一点的人心,又开始浮动。
“是赵强。”张薇脸色发白,“他昨天在技术部群里说的,要让我们付出代价。李建国他们肯定也掺和了。”
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桌上三份文件:法院传票,劳动监察通知,税务问询函。
陈锋推门进来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“来势汹汹啊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我把文件推过去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陈锋拿起法院传票看了看,“赵强这是找死。他在职期间,私自接外包,用公司资源干私活,证据我早留着了。他敢起诉,我就反诉他侵犯公司利益,金额足够他进去蹲几年。”
“劳动监察那边……”
“该配合配合。我们这次裁员,程序合法,补偿到位,不怕查。”陈锋顿了顿,“税务是个麻烦。王振华在的时候,可能真有点问题。但好在,我回来之后,已经让财务把所有账目重新梳理,该补的税都补了。就算查出问题,也是历史遗留,追不到我们头上。”
他放下文件,看着我:“安辰,怕吗?”
“怕。”我老实说,“但怕也得做。”
他笑了:“那就做。我负责对外应付这些事,你稳住内部。尤其是技术部,新项目不能停。那是我们翻身的唯一机会。”
“明白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公司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小船,随时可能倾覆。
法院开庭,赵强在庭上声泪俱下,说他多么敬业,公司多么无情。我们的律师甩出他接私活的合同、邮件记录、收款凭证。赵强当场傻眼,休庭后追着律师要和解。
劳动监察查了一周,最后出了结论:公司裁员程序合规,补偿金额甚至高于标准,举报不实。
税务那边折腾得最久,查了半个月账,最后认定有两笔历史账目有问题,但公司在近期已主动补缴税款和滞纳金,不予处罚。
三场危机,一一化解。
但代价是,所有人都筋疲力尽。
新项目因为各种干扰,进度滞后了整整两周。客户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,语气越来越不好。
“再给一周。”我在电话里恳求,“就一周,保证出测试版。”
“安总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客户说,“一周后,如果还看不到东西,合作就到此为止。”
挂掉电话,我冲进技术部。
“都停下手里的事,全部精力投到新项目。一周,我要看到可测试的版本。做不出来,所有人,包括我,一起滚蛋。”
没人说话,但键盘敲击声,骤然密集起来。
那一周,办公室的灯就没关过。技术部的人睡沙发,吃泡面,眼圈熬得乌黑。我和陈锋也陪着,每天睡三四个小时,盯着每一个环节。
第七天凌晨三点,最后一个bug修复完成。
测试组跑完最后一轮测试,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“过了。”测试组长说,声音沙哑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有人跳起来,有人抱在一起,有人趴在桌子上哭。
我靠在墙上,觉得腿发软。
陈锋走过来,递给我一瓶水:“辛苦了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窗外,天快亮了。鱼肚白从地平线漫上来,染亮城市的轮廓。
“去睡会儿吧。”陈锋说,“上午还要给客户演示。”
“嗯。”
我回到办公室,在沙发上躺下。闭上眼睛,却睡不着。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闪过这一个月的一切:李建国的闹事,赵强的起诉,税务的稽查,还有技术部那些熬红的眼睛。
很累,很苦,很憋屈。
但也痛快。
下午两点,客户准时到场。演示在最大会议室举行。
技术部主管亲自操作,展示新开发的智能仓储管理系统。界面简洁,流程清晰,响应迅速,还加了几个人性化的小功能。
客户代表从一开始的严肃,慢慢变得专注,最后露出笑容。
演示结束,他站起来鼓掌。
“不错,比我想象的好。”他说,“虽然迟了两周,但值得等。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“安总,陈总,”客户看向我们,“这个项目,我们继续。另外,我还有个朋友,做物流的,对这套系统也感兴趣。如果你们愿意,我可以引荐。”
“当然愿意!”我赶紧说。
“谢谢。”陈锋也笑了。
送走客户,整个公司都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中。张薇张罗着点了奶茶和蛋糕,大家聚在办公区,总算有了一点笑声。
我站在人群外,看着这一切。
陈锋走过来,低声说:“第一步,成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还不够。”他说,“一个项目救不活公司。我们需要更多订单,更多现金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市场部的人,下周能到齐。我亲自带队,去跑客户。”
“你行吗?”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我看着那些还在庆祝的员工,“这么多人指着公司吃饭,我不能倒下。”
陈锋拍拍我的肩膀:“安辰,你真的不一样了。”
哪里不一样了呢?
我也说不清。
只是觉得,肩上很重,但脚下一步步踩实了。
晚上,我难得准时下班。回到家,我妈做了一大桌菜。
“庆祝庆祝。”她说,“我儿子打赢了第一仗。”
“妈,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们公司的事,网上都有报道了。”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,“说你们裁员闹得挺大,但最后还是扛过来了。下面评论都说,这家公司老板有魄力。”
我苦笑。有魄力?是没办法才对。
“辰辰,”我妈看着我,“妈知道你这一个月不容易。但妈看你眼睛里有光了,不像以前,总是闷闷的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以前你是被压着的,现在你是站着的。不一样。”
我低头吃饭。排骨烧得很入味,青菜也脆。吃着吃着,眼睛有点热。
“妈,”我说,“我以前总想,做个好人,不得罪人,平平稳稳过日子。现在发现,那是不可能的。你想好好过,总有人不让你好好过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那就争。”我说,“争一口气,争一个公道,争一个能站着活的地方。”
我妈笑了,眼角的皱纹很深:“我儿子长大了。”
吃完饭,我主动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地流,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五彩斑斓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陈锋发来的微信。
“刚收到消息,赵强撤诉了,愿意和解。李建国那边也消停了,听说去外地找工作了。”
我回:“嗯。”
“下周一,董事会,讨论下一步扩张计划。你准备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关掉手机,我擦干手,走到阳台。
城市的夜晚,灯火辉煌。远处那栋写字楼,十六楼的窗户还亮着几盏灯,应该是还有人在加班。
一个月前,我站在这里,觉得未来一片迷茫。
现在,还是迷茫。但迷茫里,有了一条路。
一条很难走,但必须走的路。
我深吸一口气,夜风很凉,但很清醒。
风暴还没过去,但至少,我知道怎么握紧舵盘了。
新项目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,让奄奄一息的公司喘过了一口气。
客户付了首期款,账上有了小一百万现金流。虽然不多,但至少能发下个月工资,能付清拖欠的供应商货款。技术部那帮人,因为项目奖金落实,态度明显积极起来,甚至有人主动加班优化代码。
周一董事会,气氛轻松了许多。
陈锋提出了下一步计划:以智能仓储系统为核心,拓展到物流、零售、生产制造三个垂直领域。同时组建正式的市场团队,由我负责。
“安辰在这次的客户对接中表现很好。”陈锋说,“沟通耐心,能抓住痛点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我一眼,“够真诚。现在的客户,不喜欢油嘴滑舌的销售,就喜欢实打实解决问题的。”
其他董事没意见。经过这一个月的折腾,他们也算看明白了,我和陈锋是绑在一起的。反对我,就是反对陈锋。
散会后,陈锋留下我。
“市场团队,你打算怎么搭?”
“我想内外部结合。”我说,“内部提拔几个了解产品的,比如张薇。外部招聘有行业经验的销售。另外,我想设一个‘客户成功经理’的岗位,专门负责项目落地后的维护和深度挖掘。”
陈锋点头:“思路对。但安辰,你要清楚,市场开拓比内部整顿更难。内部整顿,规则在我们手里。市场开拓,规则是别人定的。你会碰更多钉子,受更多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再难,也得做。”
“行。”陈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我这一个月整理的,潜在客户名单,还有他们的背景、需求、关键联系人。算是我送你的开工礼物。”
我接过,厚厚一沓,至少上百家。每一家都有详细备注,有些还标了“难点”、“突破口”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我惊讶。
“晚上睡不着的时候。”陈锋揉了揉眉心,“安辰,这家公司是我的命。我把它搞成这样,是我的责任。现在我想把它救回来,但光靠我不行。我需要你,需要大家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罕见的疲惫。
这个一向冷静、深不可测的男人,此刻看起来,也只是一个想把心血救回来的普通人。
“我们会救回来的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:“去吧。需要什么支持,直接找我。”
市场团队组建得很快。张薇被正式任命为市场部副经理,负责内部协调。外部招聘了三个资深销售,两个是陈锋从老东家挖来的,一个是行业里小有名气的“拼命三娘”。
第一次团队会议,我看着下面五个人,心里有点打鼓。但我想起陈锋的话——真诚,实打实解决问题。
“我们的目标很明确:活下去,活得好。”我说,“不玩虚的,不骗客户。有什么能力,做到什么程度,实话实说。但答应的事,拼了命也要做到。”
“安总,”一个老销售举手,“现在市场竞争很激烈,有些公司为了拿单,价格压得很低,甚至赔本赚吆喝。我们跟不跟?”
“不跟。”我说得很干脆,“我们价格公道,但价值要超出价格。把服务做透,把口碑做起来。赔本的买卖,做不长久。”
“可这样,初期会很难。”
“难也得走。”我看着他们,“我们要做的,不是一锤子买卖,是长期的合作伙伴。如果你只想着骗一单就走,那现在就可以离开。”
没人动。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那接下来,分一下目标客户。陈总给的名单,大家每人认领二十家。一周内,完成第一轮接触。不管成不成,我要看到详细的拜访记录和反馈。”
会议结束,各自领了任务散去。张薇留下来,小声说:“安辰,你刚才……挺有范儿的。”
“装的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心里虚得很。”
她笑了:“但装得像,就是真的。”
是啊,有时候,装着装着,就成真的了。
接下来一个月,我带着市场团队,开始了漫漫的碰钉子之旅。
一天跑三四个客户是常事。吃闭门羹是常事,被前台敷衍是常事,好不容易见到负责人,说不了三分钟就被送客,更是常事。
“你们公司?没听说过。”
“我们已经有合作方了,很稳定。”
“价格太高,功能也差不多,为什么要换?”
“不好意思,在开会,下次再约。”
“下次”,通常就是没有下次。
晚上回到公司,大家凑在一起复盘,一个个灰头土脸。
“安总,这样不行啊。”一个销售抹了把脸,“连门都进不去,更别说谈合作了。”
“那就换个思路。”我盯着客户名单,“直接拜访不行,就找中间人引荐。行业展会,技术论坛,沙龙聚会……所有能露脸的地方,都去。不谈合作,就先混个脸熟,交个朋友。”
“那得多久?”
“多久都得做。”我说,“我们没有品牌优势,没有资本优势,唯一的优势,就是人和诚意。那就把人和诚意,做到极致。”
于是,我们改变了策略。不再急吼吼地推销产品,而是先研究客户,研究他们的痛点,他们的行业趋势,甚至他们老板的喜好。然后找机会接触,聊天,提供一些不痛不痒但有点用的小建议,送点不贵重但有心思的小礼物。
慢慢地,有些客户的态度松动了。从“没时间”,变成“聊五分钟”,再变成“一起吃个饭”。
三个月后,我们签下了第二个客户,一家中型物流公司。单子不大,五十万,但意义重大——这是完全靠市场团队自己跑下来的,不是陈锋的关系。
签合同那天,物流公司的老板拍着我的肩膀:“小安,我跟那么多供应商打过交道,你是最不着急卖东西的一个。但反而是你,让我觉得最踏实。”
“因为我想做的不是一单生意,”我说,“是想和您一起,把物流效率提上去,把成本降下来。这生意,能做五年,十年。”
他哈哈大笑:“就冲你这句话,以后有朋友需要,我帮你介绍。”
口碑,就这样一点点积攒起来。
第六个月,我们拿下了第三个、第四个客户。同时,第一个客户的连锁超市系统运行稳定,效率提升了15%,他们主动加购了五个门店的部署。
公司账上的现金流,终于从负数变成了正数。虽然不多,但足够支撑团队扩张,足够投入新产品研发。
陈锋在董事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时,所有人都在鼓掌。
散会后,他请我吃饭。不是公司楼下的快餐,而是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。
“这半年,辛苦了。”他给我倒茶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我说。
“安辰,有件事,我想跟你说。”他放下茶壶,表情认真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打算,把董事长的位置,让给你。”
我一口茶差点呛出来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陈锋摆摆手,“这半年,我主内,抓产品和技术。你主外,跑客户和团队。公司能活过来,你的功劳比我大。而且,你比我更懂怎么带团队,怎么跟客户打交道。这个位置,你更合适。”
“可公司是你创立的……”
“公司是我创立的,但差点被我搞垮。”陈锋苦笑,“是你,还有现在这群人,把它救回来的。安辰,我不是在让贤,我是在做对公司最有利的决定。你上,我专心做技术研发,咱们俩配合,公司能走得更远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陈锋看着我,“安辰,这家公司,不是我的,也不是你的。它是所有员工的饭碗,是所有客户的期待。谁能让它活得更好,谁就该在哪个位置。这是生意,不是人情。”
他说得对。
生意,不是人情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保留一票否决权。”我说,“重大决策,必须你同意。另外,技术研发的方向,你全权负责。我不干涉。”
陈锋笑了:“成交。”
一个月后,凌云科技正式变更法人代表和董事长。我,安辰,二十七岁,持股33%,成为这家曾经差点倒闭、现在刚刚喘过气来的公司的掌舵人。
公告发出去那天,行业内小范围震动了一下。很多人打听“安辰是谁”,然后得到各种版本的传言:从“被欺负了两年的老实人逆袭”,到“心机深沉潜伏两年夺权”,说什么的都有。
我没理会。
张薇升任市场部总监,团队扩大到十五人。技术部扩招了两批新人,由陈锋亲自面试。财务、行政、人事全部换血,新招的人年轻,有冲劲,没那么多弯弯绕绕。
公司搬了新办公室,还在同一个园区,但租了整层楼。工位宽敞明亮,有茶水间,有休息区,有健身房。搬家那天,老员工们站在新办公室里,都有些恍惚。
“两年前,我可想不到能有今天。”张薇说。
“我也想不到。”我说。
“安辰……不,安董,”她改口,又觉得别扭,“咱们以后,真的能越来越好吧?”
“能。”我看着窗外,阳光很好,“只要我们一直记得,是怎么从泥坑里爬出来的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公司业务稳步增长,团队越来越成熟。我还是会亲自跑重要客户,但大部分时间,是在做战略规划,团队培养,资源整合。
陈锋彻底退到幕后,带着技术团队埋头搞研发。我们每周碰一次头,沟通进度,同步方向。偶尔有分歧,但总能找到平衡点。
两年后,凌云科技在行业内小有名气。智能管理系统覆盖了零售、物流、制造三个领域,服务客户超过两百家。公司年营收突破五千万,开始盈利。
有投资机构找来,想谈融资,谈上市。我和陈锋商量后,婉拒了。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陈锋说,“产品还不够硬,团队还不够稳。急着上市,容易变形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我说,“先踏踏实实把事做好。”
投资人不死心,三番五次来游说。开出的估值越来越高,条件越来越优厚。公司里也有些年轻人开始躁动,想着上市套现,财务自由。
我和陈锋开了次全员大会。
“我知道,有人想上市,想套现,想过好日子。”我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,“这没错。但我想问问大家,两年前,公司快倒闭的时候,你们为什么留下?”
下面安静。
“因为没地方去?”我问,“因为赌一口气?还是因为觉得,这家公司,还有救?”
有人点头。
“现在,公司活过来了,有点样子了。但我们真的稳了吗?我们的产品,真的做到最好了吗?我们的团队,真的经得起风浪了吗?”我顿了顿,“如果现在上市,拿一笔钱,然后呢?产品跟不上,服务跟不上,客户失望离去,股价一落千丈。那时候,我们手里除了点贬值的股票,还剩下什么?”
没人说话。
“我和陈总商量过了,三年内,不上市。”我说,“这三年,我们要做三件事:第一,把产品做到行业顶尖;第二,把团队打造成铁军;第三,把客户服务到离不开我们。三年后,如果我们做到了,上市是水到渠成。如果做不到,上市了也是害人害己。”
陈锋站起来,接过话筒:“我补充一句。这三年,公司所有利润,50%投入研发,30%改善员工福利,20%留作储备金。我和安辰,一分钱不拿分红。什么时候公司真的成了,什么时候再说。”
台下沉默了几秒,然后爆发出掌声。
会后,张薇来找我。
“安辰,你刚才说的,是真心的?”
“真心的。”我说。
“不觉得亏吗?那么多钱……”
“张薇,”我看着这个从我被孤立时就站在我身边的老同事,“你还记得,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的时候,每天带两份饭,分一半给陈锋吗?”
她愣了一下,点头。
“那时候,我觉得委屈,觉得不公平。但现在想,那是我这辈子,做得最值的一笔投资。”我笑了,“不是因为我换来了股份,是因为那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:人这辈子,不能只盯着眼前那点得失。有些事,做了,短期看是亏,长期看,是福。”
她若有所思。
“而且,”我补充,“我现在工资不低,有分红权,生活很好。钱是赚不完的,但一家好公司,一群好伙伴,一份值得拼的事业,比钱重要。”
她点点头:“我懂了。”
又过了一年,公司搬进了自购的独栋小楼。楼不高,五层,但有个小院子,种了树和花。搬家那天,我和陈锋站在院子里,看着员工们进进出出,脸上都带着笑。
“没想到,真能走到今天。”陈锋说。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我说。
“后悔吗?”他问我,“如果两年前,你知道后面要吃这么多苦,受这么多罪,还会不会接那33%的股份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我说,“苦是真的,累是真的,但值得也是真的。”
“值得什么?”
“值得我变成了现在的我。”我看着院子里的树,新叶嫩绿,“值得这家公司,变成了现在的样子。值得这些人,能有份踏实的工作,有奔头的生活。”
陈锋笑了,没说话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。
远处,张薇在指挥人挂公司新logo的牌子。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在讨论新功能的实现方案。前台小姑娘在给绿植浇水。
一切都生机勃勃。
“安辰,”陈锋突然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那两年的午饭。”他说,“真的。”
我笑了:“不客气。饭钱,你已经付清了。”
他也笑了。
是啊,付清了。
用33%的股份,用一个新生的公司,用一群人的未来,付清了。
很贵,但很值。
手机响了,是客户电话。我接起来,走到一边去谈事。
陈锋站在原地,看着院子里的一切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上楼,继续他未完成的技术方案。
日子还在继续,公司还在成长,故事还在书写。
而我和陈锋,这两个曾经以奇怪方式相遇、以更奇怪方式绑在一起的人,终于在这条艰难但正确的路上,找到了各自的位置,也找到了彼此信任的方式。
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。
不,不是结局。
是新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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